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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锡荣:南怀瑾先生与金温铁路

时间:2018-06-21  来源:南怀瑾学术研究会  作者:刘锡荣

编者按:作者刘锡荣先生,1942年生,江西瑞金人,曾任温州市长、市委书记、浙江省委副书记、中纪委副书记。本文源自南怀瑾学术研究会、南怀瑾文教基金会,作者授权发表,转载请注明出处。

 

2017年12月28日

 

正值南怀瑾先生百年诞辰之际,我们深切怀念追思这位忧国忧民的中华赤子、德高望重的国学大师。在温州、浙江工作时,因建设金温铁路事宜,有幸与南老先生相识,曾几次去香港、厦门拜望请教过他。2000年,赴京就职后,因忙于公务,阔别多年,甚为怀念。2012年初,特托女婿剑雄携书信去江苏吴江太湖大学堂拜望南老先生,请安致敬,聆听面教。没想到,不久就收到南老先生3月2日亲笔书写的、热情洋溢的复信和题字著作《孟子与公孙丑》,字体仍苍劲有力,令人欣慰。未料当年9月29日,忽闻仙逝,驾鹤西去,令人震惊,甚感痛惜。特书信给南老先生儿子南小舜,敬表悼念,并向各位亲友致以亲切诚挚的问候,请节哀保重。南老先生以九十五岁高寿辞世,也是种造化和福份吧。

 

金温铁路自中国民主革命先驱孙中山先生八十多年前在《建国方略》中提出以来,曾七上七下之议而不决,其中三次上马三次下马,可谓好事多磨。终在南老先生的推动催生下,于1997年8月8日铺成通车。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创举。对此,侯承业先生所著《南怀瑾与金温铁路》一书已作详实阐述。在此,本人仅根据亲身经历作一回忆简介,以表对南老先生的深切怀念与敬仰。

 

1984年,温州被列为全国十四个沿海对外开放城市之一。浙江部分全国人大代表向全国人大提出兴建金温铁路的议案。邓小平同志指示金温铁路要列入议程,时任国务院副总理万里、姚依林、田纪云分别签了字,李鹏副总理指示铁道部:“请研究,能否办成地方铁路。”金温铁路建设又起高潮。1985年初,浙江抽调了各个部门三十多位干部成立了金温铁路开发公司。温州、金华、丽水三地市闻风而动,时任温州市委书记袁芳烈、市长卢声亮动员各方力量,着手开展前期准备工作。三地市施工指挥部相继挂牌成立。八百多名工程技术人员陆续进入现场,完成了金温铁路全线初步勘测。铁道部第四设计院第五测量队九十多名队员开进温州,为金温铁路温州段的定线开展工作。1985年,时任国务院总理赵紫阳来温视察,临走时说,温州可视财力情况先建机场、码头,金温铁路以后再说。好事多磨,建金温铁路一事就这样又搁了下来。1985年底,金华和丽水段的铁路指挥部先后撤走,只保留了一个人和一个印。只有温州铁路指挥部留十个人在坚守摊子。无奈由于种种原因,金温铁路终未能上马。为温州改革开放做出卓越贡献的老市委书记袁芳烈就在此时带着深深的遗憾调离温州的,时任金华市委书记董朝才接任温州市委书记。董朝才同志思想解放,勇于改革开放,当时金华义乌小商品市场已有相当规模,名声很大。他不负众望,领导温州深化改革,扩大开放,继续前进。1988年,温州市政府换届,病愈后的卢声亮市长当选市人大主任,我接任市长,建设金温铁路及温州机场、码头、几座大桥等重大基础设施的历史重任,落在了继任者市委市政府一班人的肩上。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不能再消极等待了。

 

温州是浙江革命大地上的一片热土。中共温州独立支部,红十三军,中共浙南特委,中共浙南委员会,红军挺进师,人民抗日红军挺进师,永(嘉)乐(清)人民抗日自卫游击总队,浙南游击纵队都在这片土地上奋勇浴血战斗过。马上打天下最终为了马下建天下,使国家繁荣强盛,人民富裕幸福。改革开放后,浙南这片洒满无数革命先烈先辈热血的光荣土地上的广大人民群众,在邓小平理论指导下蓬勃兴起的改革开放大潮中,将当年打江山的革命精神化为改革开放、创新创业、拼搏进取的精神,用勤劳和智慧创建并享受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温州市各级领导干部和广大人民群众决心:一定要抓住机遇,发扬温州人民敢为人先的精神,将建设金温铁路作为基本建设的头等大事去抓。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金温铁路历史上七上七下,关键是缺钱。重新上马首先要解决资金问题。根据当时中央的政策,如各地要上地方铁路必须引进外资建设合资铁路,中央才会批。当时全国还没有先例。温州是侨乡,特别是改革开放后,大批开拓者跨出国门,走向世界,仅西欧就有三十多万人。在侨胞中,有无既有经济实力又有爱国爱乡之情的温州乡贤呢?我从熟悉侨务工作的杨成广同志处获悉,有一位早年从家乡温州乐清出去的南怀瑾先生最有可能牵头创建此事。杨成广同志透露,据他掌握的情况,虽然南老先生本人并无巨资,但弟子众多,一呼百应,其中不乏富豪贾商。当年已年届古稀的南老先生是位国学大师,他“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经纶三大教,出入百家言,”是融和道、儒、释三家的一代宗师,与赵老朴初先生是知交,在港澳台知名度很高。最主要的条件是南老先生爱国爱乡,是沟通两岸关系和平发展走向统一的使者,多年为祖国统一大业呼号奔走。早在1987年,南老先生在美国对国内留美学子讲课时就说过,“到中国投资,不可用一本万利之心态,不然就是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同时要有四个基本理念和认识,那就是:共产主义的理想,社会主义的福利,资本主义的经营,和中国文化的精神。”这几句话是南老先生对邓小平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实践和理论深切体会的概括。足见南老先生不仅是国学大师,还具有世界历史学家和现代政治家敏锐的眼光,既能剖析现代,又能展望未来。主张不同社会制度的国家、党派、民族、宗教、意识形态之间都要相互尊重、包容、融合,取人之长,补己之短。既要讲福利、公平、民主、自由,生产也要讲经营、效率、法制、秩序、生态,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永不可分离。正如科技可以造福人类,同样可以祸害甚至毁灭人类一样。只有两个文明密切结合,相辅相成,才能真正实现产品极大丰富、觉悟极大提高、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人类最美好的大同世界——共产主义。

 

南老先生身居书房讲堂却心忧天下。一次我到香港拜望南老先生时,正逢“两伊”战争爆发。看到现代战争武器投射之精准,杀伤力之巨大,慈悲为怀企盼世界大同的南老先生甚感震惊、痛心。他赞同墨子既要主张科技的发展同时坚决反对将科技用于战争的理念,提倡“兼爱”、“非攻”、“和为贵”、“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天下同此凉热”等思想。优秀的中国文化精神是全人类走向命运共同体的不可缺失的宏大科学理念和力量。南老先生早就有致力家乡建设的意向。1987年,温州市副市长方善足访美在纽约会见南老先生,谈及商贸投资时,南老先生就主动提出,“如果他有钱向国内投资,第一是先建电力公司,其次是钢铁公司或铁路、空运等交通事业,再次便是发展医药。”随后,南老先生又笑言,“遗憾的是他非拥有巨资者,只是空谈理想而已。”1988年初春,南老先生离开华盛顿,移居香港后,时任市委书记董朝才率团莅港访问工商界时,也曾与南老先生会晤过。

 

方向既定,工作展开。1988年10月30日,我因急办温州机场赶工事宜走不开,请温州市计委主任章华表和副主任陈敬之携我书信及有关资料,代表市委市政府赴港拜会南老先生,正式向他谈及金温铁路建设事宜。从家乡人民的行路难和八十年企盼到铁路七上七下的坎坷历史,温州市领导希望南老先生能倡导并牵头修建金温铁路,为浙南人民谋福利。南老先生听了耸然动容。之后,给我连复两函,摘要如下:“今承阁下专派章主任华表一行到港送达金温铁路资料,适值台湾方面有开发信托公司负责人到此,当即请法国农贷银行负责人张先生共同进行会商此一计划,大致皆有兴趣。且从爱国热忱着眼都寄予殷望,并拟会同各方面力量,必期有成。”“金温铁路事,又为国与桑梓福利,极望有于成也。”“唯金温铁路各项资料,当须编组周详,方好着手洽谈。”急切报效家乡建设之情跃然纸上。同时,南老先生还高瞻远瞩提出:“如果金温铁路修建,再衔接福州到温州联线,甚至南进由闽南地区打通广州,便可使华南半壁江河,一齐活跃飞腾起来。然后再扩展到华中、华北。有志者当如此着眼,才有意义。”足见南老先生远见卓识。

 

根据南老先生的书信要求,1988年11月22日,章华表和陈敬之两位同志特别准备了有关资料,再次赴港向他汇报。对南老先生和在座各位先后提出的有关金温铁路建设细节问题,也由章华表和陈敬之做了如实周到的回答。南老先生是研究国学的学者,对于铁路建设问题如此认真钻研、一丝不苟,令人惊讶、起敬。参加这次会谈的还有李传洪先生及法国农贷银行负责人张先生。这次会谈意义重大。由南老先生倡导金温铁路建设意愿已明了。

 

1989年1月11日,我给南老先生发函,对浙江省政府规定的有关优惠政策作了说明。南老先生当月17日回函:“有关金温铁路事,拟在近日缮写个纲要或者是遂人愿,可能在初夏将亲偕数人返国在沪上或者在温州故乡与阁下诸公亲商大计,一有确定,当力函迅速实施。否则必遣得力分子来候教,以定方针。”

 

1989年2月2日,南老先生在上海市举行了金温铁路座谈会,全国政协常委、民革中央副主席贾亦斌及子贾宁、王伟国代表他出席了会议。温州市副市长马云博携带了我的书信与陈敬之、浙江省驻温州联络处处长李景山及秘书等与会,专就金温铁路建设一事进行座谈。首先马云博介绍建设金温铁路的意义和工程大体情况,陈敬之和李景山作了补充说明并递交了有关资料。马云博还请贾老会后向中央领导反映金温铁路筹建情况,希望尽快批准建设,向省领导说明有关情况,争取大力支持,并向南老先生介绍国内情况。贾老听后作了重要讲话,对投资及还本问题、金温铁路前期准备工作进行了提问。温州方面就有关问题作了说明并欢迎南老先生能亲临指导。南老先生听了汇报后,于4月28日就对成立金温铁路公司给市委书记董朝才和我、章华表、陈敬之、李景山写了信。他在信中阐明:“在我或我主持的公司的立场看来,实际上不只是资金(钱)的问题,是怎样可以建立一个可行性的办法问题。”

 

南老先生为金温铁路启动之前所作的考量,是十分务实和精密的,他对铁路建设启动和实施中可能发生的事情早有了先见之明,如今明确提出来,要大家思考探讨解答,以达成共识同心协力。的确,作为横跨温丽金三地区的金温铁路建设,重大问题决非温州一市能决定承担的,急需向省委省政府及有关部门请示汇报审批,并与金华、丽水两地市沟通协商。

 

经过双方近半年认真准备,1989年10月20日,南老先生派其香港公司及台湾方面有关代表尹衍樑及李传洪二位先生来浙江,同浙江省代表做了三天的研讨,并于22日签定了意向书。浙江方面由浙江省计委杨国章、温州市副市长马云博签字,香港联盈兴业有限公司尹衍樑先生签字,见证人全国政协常委、民革中央副主席贾亦斌与浙江省政府建设顾问丁世祥也签了字。意向书主要内容有:双方同意合资建设金温铁路;总投资一点四亿美元;出资比例浙江为20%,香港方为80%;合资限期为三十至五十年;金温铁路以合资形式建设,可享受国家和省级规定的关于鼓励外商、侨胞来华投资的各项优惠政策;凡浙江有权决定的其他优惠,原则上都可以考虑。对此尹衍樑先生表示欢迎。

 

1918年3月18日,南老先生诞生在浙江省乐清县(现改为市)翁垟镇地团叶村,父亲是乡绅南仰周,母亲是南仰周续娶已故夫人的妹妹赵氏。赵氏多年不育,每日到城隍庙烧香拜佛,终产下独子。这一年,赵氏已经26岁了,在当时已称是高龄产妇,亲友们都把这位来之不易的男孩说成是“佛送的儿子”。小名银奶,后改名南怀瑾。1935年夏天,十八岁的南老先生考入杭州西子湖畔的浙江国术馆。1937年7月7日,日本军国主义发动“卢沟桥事变”,拉开全面侵华战争的序幕。“蜀道难”的四川成都一时成了全国各院校、文人的聚集之地。在四川,南老先生度过了颇具传奇色彩的十年时光。他做过报社编辑,戍过边,当过军校教官。南老先生四处参贤访道,拜访过不少奇人异人。他和恩师袁焕仙的情缘,就在此时结下的。1942年冬,南老先生辅助袁焕仙在成都创办维摩精舍。1943年5月,二十六岁的南老先生离开恩师,独自前往峨眉山大坪寺闭关修行。前后苦行三年,吃的是淡饭、干菜、辣椒,喝的是雨水和上年积存的高山雪水,住的是透风的禅房,潜心研读佛家典籍,几千卷内容丰富的佛学巨著《大藏经》,南老先生就是在这期间通读了一遍。这是很多佛学大师都没有做到过的事情。南老先生曾说:“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亡国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一个国家和民族自己的文化亡掉了,这就会沦为万劫不复,永远不会翻身。”南老先生在佛祖和大坪寺弟子们面前的誓言宏愿,并不是随口一说,他用自己一生言行来兑现这个誓言。1976年,在台湾创办老古出版社,南老先生还弘扬少林武术,为“希望工程”捐款,捐资支持乡村教师(后发展为“桂馨·南怀瑾乡村教师奖”)。2000年,已年逾八旬的南老先生在江苏吴江太湖之滨开始创办太湖大学堂。南老先生经常说:“孩子的问题是教育的问题,是人性的问题。”

 

1947年2月,南老先生从四川经康藏转道云南昆明后回到故乡乐清探亲,年底离乡时计划带家人离开大陆去台湾经商。想不到父亲因为听不懂外面语言,不愿离开家乡。南老先生一人去了台湾。父亲南仰周是当地乡绅,因为人正直、主持公道、助人为乐,深得民心,1949年春,被民众推举为民选乡长。南仰周不愿接任。当时,解放大军已迅猛南下,老乡长迫不及待叫手下文书将几箱户籍档案等资料强塞给南家,南仰周连看都没有看过。不到两个月,即1949年5月,在浙南特委(1935年红军挺进师进入浙南革命根据地所建立)书记龙跃领导的浙南游击纵队武威文攻下,温州专员叶芳师长起义,温州乐清提前和平解放。南仰周将几箱资料原封不动交给新政府。当时正逢“镇反”高潮,即被捕待镇压,后未杀。1957年秋,南仰周病故于杭州临平劳改场,即浙江省第一监狱所在地。二十多年后,海峡两岸通信通航,南老先生才从儿子南小舜来信中得知父亲亡故的消息,悲痛欲绝。令人难以想象和无法容忍的是,改革开放后,南老先生全身心投入金温铁路建设时,在他家乡还有个别人说:一个地主的儿子,有什么了不起。足见长期阶级斗争为纲观念、狭隘的封建血统论影响之深久。但是,南老先生是个胸中有大爱之心的高尚之人。家庭的悲剧、个人的恩怨,丝毫不会动摇他那天下为公的爱国爱乡爱民之心,对国共合作祖国统一大业的向往和追求。在温州也有人不解,为何南老先生当年不回家乡一趟?对家乡的感情和表达方式因人而异,一般功成名就的,会衣锦还乡,显赫一时。而南老先生在给一位家乡友人的信中写道:“因为我生于斯,长于斯,且在外数年,流离困苦,对于人情险峻,事态多变,统统了如指掌。但我仍愿为之,只有一念,我生于此地,在我有生之年,能使此地兴旺,使后代多福,便了我愿矣!如果我父母当在世,也一定会赞同我的想法。”

 

1990年2月20日,时任浙江省计委副主任陈同海作为浙江省政府地方铁道公司代表与香港联盈兴业有限公司代表尹衍樑先生,及见证人贾亦斌和丁世祥签订中外合资经营金温铁路的协议书。我、章华表、陈敬之、李景山和陈同海一起赴港出席了签字仪式。我虽然与南老先生书信来往已一年多,但这次还是第一次会面。临行前,大家都劝我买些珍贵的礼品送南老先生。我略思一笑,说:“南老作为学者不会稀罕什么商场上出售的珍贵礼品。还是请温州师范学院美术教授魏敬先给南老百岁老母亲绣一幅发绣人像作为见面礼吧。南老早年离乡,已与老母阔别多年,见发绣人像如见真身,才有意义。魏敬先教授给世界各国领导人画制发绣,名气很大。戈尔巴乔夫还派苏联驻华大使专程来致谢。”很巧,南老先生家人多年来一直将老祖母理发掉发全部珍藏在瓷坛中。作为特急任务,魏敬先教授全力以赴,很快绣成一幅大尺寸的南老先生母亲的发绣头像。当我和章华表、陈敬之、李景山等赴港将南老先生母亲的发绣头像敬献给他,南老先生接像时激动之情溢于言表。1989年,南老先生母亲百岁寿辰时,我和温州市财政局长何开榕、温州医学院长叶碧绿和内科主任王效亮一起到乐清翁垟家中探望贺寿并诊疗。一年后,南母仙逝。马云博副市长代表温州市领导前去参加告别仪式。李景山和章华表还先后陪同南老先生儿子南小舜和阔别四十年的原配夫人王翠凤赴港与南老先生会面。王翠凤公公南仰周1950年被捕,1957年狱中病故。后靠王翠凤独撑全家生计,做保姆、摆小摊,供养婆婆教育二个儿子,还要作为“漏划地主”(1951年上半年土改时被划为工商业兼小土地出租者家庭)遭受批斗欺压,实属不易,可称得上中国传统的孝媳贤妻慈母了。俩老阔别重逢时双方互抚对方白发轻声亲切问候的动情表露,使在座各位无不动容。这些安排也算是我们对南老先生一家象征性的补偿吧。

 

1990年10月24日,浙江省人民政府报送《关于浙江省利用合资建设金华至温州铁路的请示》给国务院和国家计划委员会。国家计委即刻转报国务院,报告如下:“金华至温州铁路项目建议书已于一九八五年由我委批准。但因当时财力不足,以致未能修建。几年来,浙江省为筹措建设资金做了很大努力,经与台商多次接触后,双方同意合资建设经营金温铁路。金温铁路从浙赣线新东孝站出发,经武义、永康、缙云、丽水、青田至温州,全长二百五十点七公里(含通向温州龙湾港和经济技术开发区的龙湾支线十公里),全线贯穿浙西南腹地,吸引三市二十八个县,人口二千余万人。沿线有矿产、森林、农业水产资源,并适于发展旅游业。由于温州是全国十四个对外开放沿海城市之一,又是著名侨乡,建港条件好,具备开展外贸和外引内联的良好条件。因此金温铁路的建设对改善温州及浙西南地区的投资环境,加快经济发展有着重要意义,并可为完善东南沿海铁路网建设奠定良好基础……因此建议国务院批准金温铁路合资建设,并授权我委审批其可行性研究报告。”

 

1990年12月3日至11日,浙江省计委会同铁道部第四勘测设计院与香港联盈兴业有限公司,对金华至温州铁路的补充初步设计进行审议。这次审议首先在杭州对初步设计主要设计标准、线路走向、站场布置、客货运量和经济效益等方面问题进行了认真审查和交换意见,并形成了纪要。当月三十日下午,南老先生托李景山转交一封信给柴松岳、我和杨国章,表达了南老义无反顾坚决签约的决心:“金温铁路,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务必促其建成,在我并无丝毫退悔之意,此望了解。”

 

1992年2月26日,我陪同常务副省长柴松岳等赴香港签合同。当时,我已调浙江省纪委工作,温州市委书记由浙江农大党委书记孔祥有接任。组织上仍安排我和南老先生保持接洽联系。抵港后,合同由香港联盈兴业有限公司李素美总经理签字,浙江铁道公司由杨国章代表签字。双方见证人由南老先生与柴松岳二人签字。金温铁路这个历史上第一个中外合资修建铁路的合同,经过三年的频繁协商沟通、文书来往,特别是南老先生为开启历史先河决心并倾注了大量心血而完成的。这个合同还要送北京核批。

 

1992年3月19日,浙江省地方铁道公司正式发函给原有的金温铁路金华、丽水及温州地区的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成立了金温铁道开发有限公司筹备处。筹备处主任由香港联盈兴业有限公司总经理李素美女士担任,副主任二人,由浙江省地方铁道公司经理杨国章和温州市副市长马云博担任。

 

为了使合同报告中央能早日批下来,南老先生特派李素美总经理与杨国章一同到北京求教曾在北京工作的老朋友许鸣真先生,表明了自己义无反顾、全力以赴建设铁路的决心,请他鼎力相助,上下沟通请示中央高层领导出面指导支持,并聘请许鸣真为联盈兴业公司总顾问。合同的报告方案经许老与许永跃、董宏两位讨论并经南老先生同意作了调整。经半年多协商努力,虽然原合同的一些条款并未被中央全部采纳,但中外合资修建金温铁路的大原则,总算通过了。这为中国的改革开放又打开了一扇大门。私人外资可以与政府共同兴建各项公共建设了。这与南老先生为国家民族未来生存发展的远景而不懈奋斗是分不开的。中外合资兴建金温铁路的修改后合同于1992年8月12日终于送到南老先生手中,南老当即签字。

 

这里要专门提一下许老鸣真同志。许老不仅受南老先生聘请为国内金温铁路的全权代表要为金温铁路多方联络而辛劳,而且作为南老先生老古文化事业公司的全权代表还要与南老先生为弘扬中华文化而操心。同时还与南老先生等先贤为祖国统一大业、促进海峡两岸沟通和平发展而沟通各方,奔走呼吁。

 

南老先生在青少年时代就十分景仰并拜望请教温州乐清的同乡名人张冲(又名张淮南)。张冲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中央组织部代理副部长。抗战期间,张冲坚决赞同并促成国共合作,共御外侮,同周恩来等共产党人建立了良好关系。1941年8月,张冲病故,周恩来在《新华日报》发表《悼念张淮南先生》一文。今朝,虽然南老先生自身家庭已发生变故,仍能不计个人恩怨,继续致力推动国共合作、祖国统一、家乡建设。南老先生以海峡两岸先行“三通”以通促统的精神,催生金温铁路,推动祖国统一大业。

 

1993年美国西点军校毕业的小儿子南国熙遵照南老先生要做有人生观的中国人的教导,出任当时第一家大陆与台湾合资设立的香港沪光国际投资管理公司总经理,主要业务是帮助上海发展筹措建设资金,为祖国统一大业和国家改革开放发展大业出谋出力。南老先生这种“天下为公、公而忘私”的精神,实属不易,难能可贵。

 

1990年12月31日,在中央民革副主席贾亦斌先生和中共中央对台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杨斯德先生共同努力下,通过南老先生在台湾上层和各界广泛的人脉关系牵头,海峡两岸密使正式开始会谈。会谈了几次,终因双方分歧太大,未获进展。于是南老先生提议大陆方面增加汪道涵和许鸣真二人为密使,参与会谈。由此,提升会谈分量,增进会谈效果,促成海峡两岸关系协会成立。1992年6月16日,南老先生为两岸密使亲笔起草《和平共济协商统一建议书》,为1992年10月28日和1993年4月27日著名的“汪辜会谈”及达成“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各自以口头声明方式表述”的“九二共识”奠定了基础。后因台独势力当道,祖国两岸和平统一受挫,南老先生痛惜愤慨之极。许鸣真老人还转达了中央领导同志请南老先生回国定居的邀请。许老终因积劳成疾,不幸于1995年10月2日病逝。对许老离去,南老先生十分悲痛,特送挽联:“事求妥贴心常苦,悟到因缘日已迟。”广大人民会永远纪念许鸣真老人。

 

金温铁路建成通车不久,温州市计委正副主任章华表、陈敬之两位同志精心筹备、联络奔波,积劳成疾,先后病故。南老先生甚感痛惜。家乡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1992年9月18日,合资建设金温铁路的合同经政府批准了。香港联盈兴业有限公司总经理、金温铁道开发有限公司董事李素美、正大集团副总裁及合营公司董事陈定国、合营公司董事王伟国和联盈兴业有限公司国内事务总顾问许鸣真,及浙江省代表丁世祥、杨国章、马云博、俞邦飞、章华表、李景山等在杭州商议金温铁路项目。时任省长葛洪升、常务副省长柴松岳会见了与会者。会谈开始时,播放了由李素美带的联盈兴业公司董事长、合营公司董事长南怀瑾先生的录音讲话,说了金温铁路总部的人事安排、总部部址及资金等问题。南老先生在录音讲话中特别关照,对铁路发包的各县附带个条件,签了约,要在铁路两旁植树,铁路修成功了,两边的造林也成功了;这点钱另外加上去,能做到了,我给你叩头。最后,南老先生重申,只要他活一天,就要将金温铁路建起来,请大家放心。

 

依照合资公司的规定,签订合同三个月内,第一期资金到位。但是就在修正合约尚未正式签订时,香港联盈兴业公司就电汇了一千万美元到温州办事处。按照原合同规定,联盈兴业公司只需按比例汇688万美元即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南老筹措外资提前超额到位后,浙江省委书记李泽民即召开省委常委会,我先汇报了香港联盈兴业公司第一期资金到位情况及南老先生决心和要求尽快开工的建议和沿途广大人民期盼金温铁路早日动工的呼声(1990年温州机场已建成通航。作为港口城市,温州新建的万吨码头,急需与铁路运输相配套,才能更好发挥效益,更快发展);省长葛洪升首先表态既然南老第一期资金到位,金温铁路应尽快上马动工;到会全体同志一致同意。浙江省委省政府集体研究决定同意金温铁路年内尽快开工建设。常务副省长柴松岳于1992年10月29日书信南老先生,告之所汇合资公司注册资金已如数收悉,十分感激!登记手续正在办理中。浙江几方面的资金已准备就绪,决定年内将在金、丽、温三市开工。

 

经南老先生及各方诸位三年多的锲而不舍地全力争取,1992年11月18日,金温铁道公司终于正式成立,他因事不能亲自参加,特献贺词。南老在信中写道:“我们的家乡温州,以及浙南等十多个县区的群众,大家所期望修造的金温铁路,到了今天总算是美梦成真,即将开工建造了。能够有今天的开始,其中艰苦得来不易。我只能用比较轻松的古诗来形容:‘云里烟村雾里山,看之容易作之难。’以及‘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功夫织得成。’”

 

1992年12月中旬,在丽水莲都饭店,金温铁道有限公司举行了第一次董事会,由温州市副市长马云博担任主席。出席人员有李素美、蔡世亮、陈定国、马有慧、李传洪、王伟国、于强、马云博、赵毅通、李治华、董宏、张荫栋、李景山、章华表,及濮大威、曹秦民、庄澄等董事。董事会根据南老先生的意见提出:浙江省地方铁路公司要求金温铁路即于1992年12月18日在金华麻出塘站、武义清塘隧道、永康车站、缙云仙都隧道、温州洞桥山隧道等五个地方同时先行开工。浙江省委省政府批准了这个报告。

 

1992年12月18日,金温铁路开工典礼在缙云、丽水、金华、温州等地同时举行,由十多万民众前来参加开工典礼,盛况空前。在缙云开工典礼是中心会场,浙江省常务副省长柴松岳主持庆典,浙江省长葛洪升讲话。南老先生未出席开工典礼,他一生谦逊低调,不爱在公共场合出头露面,特献书面贺词:“在我个人的理想和希望来说,修一条地方干道的铁路,不过只是一件人生义所当为的事而已,我们真要做的事是要为子孙后代作一条人走的道路,那是大家真要做的大事业。什么是人走的路呢?让我借用宋儒张横渠先生的四句话来说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先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样的目标,是我所期望来会诸公,以及金温铁路的同仁,并与故乡幼老、兄弟姐妹们共同勉励的人生大道。”南老先生为修此大道可谓用心良苦、呕心沥血。

 

1993年6月,南老先生看中了正在做自动化工作的来香港拜访南老先生的美国华盛顿大学工学院土木系教授侯承业博士,让他担任金温铁道公司专家总顾问。侯承业先生没有辜负南老先生的信任。继尹衍樑与李传洪二位先生作了铁路全线踏勘之后,他以金温铁道公司专家总顾问的身份,自背行书、水壶,沿金温铁路线路,从金华出发,经丽水到温州,行程数百公里,跑遍了全线所有工地,穿越了每一条山洞隧道。调研指导工作,替南老先生慰问广大施工干部职工、技术人员及沿途广大民众。历时一个多月,体重下降20磅。可谓劳苦功高,完成了土地税算,修正了不合理的规章,设立了检验制度,规划了财务报表,理顺了资金存拨问题,完成了各项批文的收集,建立了管理制度,与南老先生指定的筹资小组李素美女士、包卓立先生一起写好了一百多页的金温铁道公司的融资申请书,深得南老先生信任和嘉奖。

 

南老先生非常重视铁道公司内部的风气的监管,对工作人员要求非常严格。他尖锐指出:“近数十年来养成了一种不好的风气,把应酬吃喝当公事;把坐议立谈的空谈当作工作;以浪费公款为当然;以推过饰非为能事。”所以他希望由金温铁道公司的同仁做起,慢慢影响,改正这些不良风气,愿人人能做到:“严以责己,宽以待人”,“对人要宽厚,对事要严谨。”所以,他倡修的,不止是一条铁路,也是要修建一条通往人心的大道。

 

251公里的金温铁路在全国铁路线路中是不算长的,但其工程难度确是极大的。如金温铁路长度是京九线的十分之一,京九线山洞仅50多公里,涵洞900多个。而金温铁路山洞31公里,涵洞800多个,还有桥梁14公里,难度超过京九线。而且沿线地质条件复杂,仅缙云仙都隧道就塌方十六次。但金温铁道隧道等工程质量,可与国铁媲美,但价格照比例计算仅一半价格,为什么呢?

 

我认为,首先是南老先生精神的感召。一个七十多岁的学者,为了祖国的强盛,家乡人民的福祉,勇挑这项艰巨的世纪工程,他图什么呢?南老一直认为“建铁路以商而言,不宜投资,要义所当而为之。如果投资公共建设想一本万利,那永远不会做的。”南老先生是要修建中国第一条中外合资的铁路,为改革开放的中国吸收外资建设各项事业走出一条新路。南老先生曾说过,他不仅仅是修金温铁路,他更要修一条通往人心的大道。他代表了信心、恒心、努力、毅力、合作、智慧、忍耐、奉献中国固有文化教育等等的含义。南老先生的理念,那就是“诚恳的做人,老实的做事。”这种理念精神在金温铁路建设这项工程中弘扬光大了。

 

金温铁路建设工程1988年起步到1997年竣工全线铺通运行,前后达十年之久。其间,浙江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同志有李泽民、沈祖伦、葛洪升、万学远、柴松岳,温州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同志有董朝才、我、孔祥友、张友余、陈文宪、钱兴中。十年中,省级机关和其他金华、丽水等地市和县区乡镇党政领导也多有变更。但无论谁上任,都对南老先生怀着崇敬感恩之情。全省各部门,各地把金温铁路建设工程作为自己任内基建工程的头等大事。其间,南老先生也从未因人事的频频变更、形势政策的变化以及国内外制度政策理念及价值观的差异,而丝毫动摇其将金温铁路最终建成的决心。省委省政府主管金温铁路建设的领导柴松岳以及省政府具体分管工程建设副省长张启楣、副秘书长朱荣培,从与南老先生及南老先生代表双方对项目洽谈签约开始直到工程最后竣工通车,一直将主要精力心血倾注在这项工程上。上下联络沟通,统一认识,促进工程上马,八方筹措资金,精心组织部署,深入一线视察检查,现场解决问题,慰问一线广大职工群众,深得南老先生和广大干部群众好评。在省委省政府领导下,全省各地市、县、乡镇按照指挥部分工任务、施工安排,全力以赴,竭尽全力支持。抽人员组建工作班子、组织民工、征地、拆迁、移坟,工程后勤保障一一按要求予以支持。同时,抓好宣传教育,思想发动工作,还率先垂范,参加义务劳动,作出表率。

 

金温铁道公司中外合资双方的股权比例进行过两次调整。其中原因十分复杂。自金温铁路建设工程全线上马之后,对资金需求急剧增长,并远远突破了最初15亿元人民币投资预算。工程由浙江省政府组织的队伍包干,可开工才两年,就调高到22亿元人民币(最后结算时上升为29亿元,远远超出了预算)。为了建设资金及时足额到位,南老先生组建了筹资小组,由李素美女士负责,成员有侯承业先生和包卓立先生,共三人。在南老先生与浙江省政府的合作意向书中,浙江省政府希望南老能在境外筹措八千零九十万元的贷款资金,由国内银行对外担保,浙江省政府反担保,合资公司以自有资产向浙江省政府做抵押。南老先生和他的学生与国外多家银行进行联络、谈判,做了大量工作。1993年初,在准备并递交了大量有关资料和融资申请报告后,与美国摩根史坦尼投资银行六人小组会谈。三天后,摩根同意了金温铁道公司融资的初步申请。以年百分之六利息融资一亿二千万美元,分十年还请。(1993年初,金融市场最低也是年百分之八的利息)但条件是要得到中国银行的担保。对此项得来不易的贷款由于中国银行表示不能担保而落空。南老先生痛惜不已。

 

当时南老先生正面临社会两种截然相反的舆论的压力。一种舆论是认为南老已没有资金,金温铁路建设工程像过去三次一样很快就要下马停工了。另一种舆论却认为,金温铁道公司取得了一千五百亩车站附近的土地,目前地价已涨十倍以上,认为南老在做生意,好像占了很大的便宜。按照协议上的规定,金温铁路在沿线各个站点共有一千五百亩预留土地,可供合资公司开发利用。随着工程进展,土地的价值也在上升。有人怀疑南老先生投资金温铁路是想从土地开发中获利。可直到铁路建成通车,合资公司也没有获准开发一寸土地,而工程建设拨款一刻也没有中断,经济压力甚大。

 

各种谣传南老先生都听到了,但他并不介意。因为声誉与毁谤总是同时到来的。南老先生一生视功名富贵如过眼云烟,他出于爱国爱民之心为金温铁路上马建设费尽了心血,却遭到了种种非议。当时南老先生的心境寄于诗中:“甘苦由来只自知,天心人事动悲思。自憐独木支巨厦,眼底林园是嫩枝。”

 

此时南老先生对金温铁路建设理念有了新的构想,即人民铁路人民建,铁道利益人民享。他个人愿交出所有权,只作配合性外资,即由原来的主导性大股东变为一般性小股东,一切可由浙江省政府做主。现金温铁路前途光明,如能在1997年全线贯通,将公司股份交还给国家政府沿线居民,并推向市场,铁路的利益由铁路沿线的人民来享用。他不要等到股票上市,自己获得利益,而是提早将股权还给政府,由政府和人民来共享。

 

浙江省充分理解南老先生的理念。这就有了两次合资双方股权调整(改组)。第一次在1993年5月7日,浙江省召开常务会,同意南老先生意见,将金温铁路中外合资比例外方从百分之八十调整为百分之五十一,中方从百分之二十调整为百分之四十九。第二次于1994年4月2日,在香港,柴松岳同志率员与南老先生等各位进行协商,同意中方在合营公司注册资本由百分之四十九调整为百分之七十五,香港联盈兴业有限公司由百分之五十一调整为百分之二十五。

 

金温铁路中外合资比例两次调整后,中方的资金压力明显加大。为及时解决工程建设资金,省委省政府多次向国务院李鹏总理,朱镕基、邹家华副总理汇报,向国家计委、国家开发银行、铁道部领导汇报,反映情况与困难,得到国务院及有关部委的大力支持。南老先生也写信托海协会会长汪道涵转呈中央高层,希望中央参与指导支持。不久,朱镕基副总理亲赴浙江指导,当得知金温铁路建设工程未经中央批复擅自开工,先斩后奏,严肃进行了批评:“你们好大的胆子!”。同时朱总理体察南老先生的苦心、群众的呼声和地方政府的努力付出,正视现实,还是指示国家铁道部马上介入大力支持,争取早日竣工通车。

 

1994年5月2日至11日,柴松岳代省长和时任铁道部副部长傅志寰就金温铁路及有关事项进行了商谈,形成了纪要。明确金温铁路对加快浙西南地区及温州港的经济发展和对外开放有着重要作用。双方表示要共同把这条铁路建好、管好、用好。根据国务院领导指示,由铁道部参加三方合资建设,考虑与国家铁路联网运输、与路网衔接的运输工作由铁道部统一指挥。股东各方出资比例按注册资本金总额五千七百三十三万美元计算,除香港联盈兴业有限公司占百分之二十五外,双方商定浙江省占百分之四十五,铁道部占百分之三十。银行安排贷款,铁道部增派一名副董事长。南老先生一直认为铁路工程不像公路、电厂、钢铁厂、矿场,铁路不是封闭式的。所以一定要同国营有契约,大家协调,共同协助才能达到目的。这次铁道部介入正中南老先生下怀。南老先生于7月26日发函浙江省政府督促立即建立公司新董事会,以确保金温铁路如期完工经营。经三方协商,杨国章任董事长,铁道部上海局副局长王麟书任副董事长。三方一致推荐南老先生担任名誉董事长。其间,金温铁道开发有限公司前后两任董事长顾德裕同志和阮晖同志,在筹措落实资金确保工程顺利进展方面做了很多的具体工作。经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省计经委的多次组织协调安排,和银行、财政、投资公司等各方的支持协助,工程建设资金基本落实。

 

1996年8月,金温铁路建设指挥部原总指挥杨国章退了后,副总指挥李林访任总指挥。为了打消南老先生的中途换将的顾虑,我向他介绍了李林访的情况:李林访是丽水地区当地干部,人地熟悉,在丽水地区当过县长、县委书记、丽水地区专员,为人忠诚,务实能干,政绩卓著,威信甚高,金温铁路主要路段和重点难点都在丽水地区,定能担此大任。李林访果然不负重任、不负众望,旗开得胜,打开局面。丽水青田至温州瓯海西线全长约一百公里,该地段地形地质复杂,群山连绵,山高沟深,是整个工程施工难度最大的一段。为确保一九九七年金温铁路全线贯通,省指挥部及时调整了施工力量,并向全体建设者发出了“晴天拼命干,雨天照样干,夜里加班干”的号召,提前完成了铺通任务。李林访从此和南老先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退休后还经常到江苏吴江市太湖大学堂拜望南老,直至南老仙逝。

 

强将手下无弱兵。金温铁路沿线各个建设工地上,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机器轰鸣,爆声连天。各地掀起的百日劳动竞赛大会战热潮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为了早日建成这条通向光明的幸福之路,沿途成千上万广大人民群众和干部职工自觉加入义务劳动的大军。他们中间有年迈的老人,也有年轻力壮的青年,有各个机关各行各业的在职干部和职工,也有离退休的老干部老党员,还有一些春节回家度假的教师和学生们。武义县全国劳模朱增德,听说组织义务劳动修建金温铁路,大清早就带上儿子骑车骑了三十多里路到工地劳动。六十岁的老大娘金银凤扛着锄头步行十余里来到工地参加劳动,当人们问她有何感想时,她说:“我这辈子没有坐过火车,金温铁路是为我们老百姓造的,我要为早日建成这条铁路出力。”在沿线广大城乡居民大力支持下,征地、拆迁、搬家、移坟工作十分顺利。当时移一座祖坟只补15元。几万座坟墓很快移完。真正为人民公益性公共建设事业,一定会得到人民拥护。这就是为什么金温铁路能又快又省又好地建成通车的主要原因。金温铁路是一条用广大人民心血造成的一条人民的铁路。

 

金温铁路建设上马后,南老先生时时关注工程进展情况,按时阅读铁路指挥部寄来的工程简报。同时,南老先生对于战斗在一线的广大劳动者甚为关怀备至,常派人慰问。他专门给金温铁路施工指挥部领导写信:“有关铁路工地形势,及参与开路者的热烈诚意,大家忍寒耐苦,不顾家族团年,不畏天寒地冻,众志如一,使我闻知,常有热泪盈眶之感。可惜关山阻隔,我未能亲到工地前线向所有劳心劳力者,泥地叩首,更为遗憾。特嘱王伟国代我设法聊送一分诚意表示感激之情,敬乞,见谅。” 南老先生感慨地说:“战斗在金温铁路建设一线广大各级党政干部、职工、指挥部成员、技术人员、沿线广大人民群众才是金温铁路的催生者。”

 

金温铁路前后历时近十年(施工期四年三个月),耗资二十九点四三亿元人民币,终于在1997年7月顺利竣工。1997年7月30日,浙江省代省长柴松岳正式向南老先生发出省政府邀请函。首先代表浙江四千四百万人民向南老先生表示最诚挚的谢意。省政府决定8月8日举行金温铁路铺通仪式,届时敬请南老先生拨冗光临。

 

1997年8月8日,浙江省委省政府如期在新落成的温州火车站隆重举行金温铁路铺通庆祝大会。国务院发来贺电,对金温铁路全面铺通表示热烈祝贺。浙江原省委书记王芳、原省长国务院特区办主任葛洪升、原省长国家外国专家局局长万学远、铁道部副部长蔡庆华,省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领导李泽民、柴松岳、刘锡荣、张友余、吕祖善、孔祥有、张启楣,温州市委原书记省高院院长袁芳烈,老同志原省委书记铁瑛、王裕民,香港联盈兴业有限公司代表侯承业、李传洪、王伟国先生,国家开发银行华东局局长王泽民,上海铁路局局长邓金华、党委书记王汝宽、副局长王麟书,国家计委庞金刚,省各民主党派代表和工商联年代表,浙江省金温铁路开发有限公司各董事,以及金温铁路沿线温州、金华、丽水三市党政领导及有关部门领导、施工单位代表等出席了大会。

 

温州火车站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成了欢乐的海洋。铁路建设者、驻温部队及公安、金融、外贸、卫生、交通等系统的干部群众一万多人排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阵,一大早就等候在广场。军乐队奏起雄壮的凯歌,老年自行车协会挥舞彩旗,数百名中老年妇女跳起花伞舞,自发而来的民众涌满广场四周……瓯越儿女以各自的方式表达自己金温铁路终于美梦成真的狂欢之情。

 

浙江省副省长张启楣主持庆祝大会。省委书记李泽民下达金温铁路铺通接轨命令。金温铁路最后一节轨排,在长鸣的汽笛和万众欢呼声中于七点零七分连接完毕。省委副书记、代省长柴松岳同志在热烈的掌声中讲话。柴松岳代表中共浙江省委、省人民政府向为金温铁路建设做出贡献的全体干部职工、向大力支持金温铁路建设的沿线各级党委、政府和广大人民群众表示热烈的祝贺和亲切的慰问!向一直以来关心、支持金温铁路建设的中央有关部门和南老先生等海内外各界人士表示衷心的感谢!铁道部副部长蔡庆华在讲话中指出,金温铁路是我国第一条由铁道部、内地与香港地区三方合资建设的地方铁路,探索了一条新路子。铁道部愿意与各投资方,一起为地方铁路建设,为金温铁路灿烂的明天,做出应有的贡献。

 

接着金温铁路工程指挥部总指挥李林访、香港联盈兴业有限公司代表侯承业先生和温州、金华、丽水三市(地)代表在会上讲了话。侯承业先生首先代表南老先生向中央领导、省领导、地方政府领导与人民共同参与并完成金温铁路这项伟大工程致以贺意、敬意,并当场宣读了南老先生所作的一首感言诗与大家分享:“铁路已铺成,心忧意未平,世间须大道,何只羡车行。”金温铁路建成了,南老如释重负,欣叹:“国父《建国方略》中的重要建设——金温铁路终于完成了,中山先生在天之灵当可告慰了吧!”侯承业博士希望我们都能体悟南老先生的感言,去发挥我们心中的道路,有文化,有修养,为我们社会、民族尽一份力量。

 

南老先生以敢为天下先的气魄,毅然决定由个人出资与政府共同兴建浙江省的金温铁路。为了什么?其实只不过是为中国的建设开创了一个先例,即政府可以与海外人士、利用外来资金兴建国家公共建设。他只是做一个抛砖引玉的工作而已。现在这目的已经达到了,目前全国有许多基础设施建设项目都已与海外资金合作,大大加速了国家的建设,迅速提高了人民生活水平。他个人得到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为中华民族的发展,提供了一点他个人的力量而已。

 

庆典不久,1997年8月26日,柴松岳代省长在会见南老先生捎来书信的侯承业先生时,针对南老先生谦逊地说自己没有做什么,他只是做了一件任何一个热爱中华民族的人都会作的事而已,算不得什么,柴松岳代省长感慨深情地说:“南老师对这条铁路的贡献是无价的。这条路迟早要修,今天因南老的领导,提早了好些年,也就是省下了很多钱,而对地方人民提早了经济效益。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记着南老师的远见卓识。”

 

1998年,经柴松岳省长与铁道部协调,香港联盈兴业公司的25%股权,全部转为国有,成全了南老先生功成身退、不计名利、还路于国于民、早日通车投入运营造福于民的愿望。至今在浙江,首条民资控股的高铁(杭绍台铁路)由于监管等体制机制和政策法规上的问题一直无法投入建设运行,足见南老先生的大爱和大智,深知中国改革开放取得了巨大成就,但今后的路还很漫长曲折。南老先生作为金温铁路的催生者,功绩和英名将永远为祖国亿万人民铭记。

 

当年,金温铁路根据规划设计,只经丽水从西北方向进永嘉县抵达温州市终点站,并未通过温州东北方向的南老先生家乡乐清市。金温铁路通车十年后,在党中央国务院和铁道部关心组织支持下,在浙闽两省省委省政府和沿途各地市县乡镇党政领导下,及沿途几千万民众大力支持下,与铁路施工队伍艰苦奋战,温州至福州的温福铁路,以及宁波经台州连接温州的甬台温铁路于2009年6月和9月先后建成。南老先生家乡乐清等沿途各地市县均通车受益。可以预见,不久将来温州经福州直达广州等地的铁路也即将兴建。国家铁路网“八纵八横”和“四纵四横”快速客运网的宏伟蓝图终将成为现实,以告慰孙中山先生在天之灵。

 

为祖国统一强盛、人民幸福、世界和平大同一生为之不懈追求奋斗的南老先生,祖国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经济和社会效益日益显现的共和国第一条合资铁路——金温铁路将和南老先生的英名一起永载共和国史册!

 

安息吧,南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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