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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瑾的最后100天》节选

时间:2014-03-11  来源:  作者:

南怀瑾的最后100天

 

作者:王国平

 

引子:南缘

缘一

我最早与南师结缘,是在1997年。

更早一些时候,我从一所中专学校——四川省机械工业学校(现为四川省工程技术学院)机电维修专业毕业后,分配至位于四川省都江堰市的四川都江机械厂。那时,中专已经成了时代的鸡肋,高不成,低不就。于是,我被分配至车间,先后做过机修工、车工、铣工、搬运工、清洗工、描图员……

车间强负荷劳动带来的身体疲惫倒在其次,曾经的远大抱负和满腔热血,在冰凉的铁坯与现实面前渐渐冷却,此时,内心的焦虑、纠结、彷徨、迷茫和空虚才是致命的痛苦。

为了打发时间,更是为了寻找精神的家园,安抚浮躁的内心,我从既是学长又是同事的申先会那里借得一册南怀瑾先生的《金刚经说什么》,翻开封面,就被印在勒口的四句偈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深深打动,无异醍醐灌顶,一读便不忍释手,从此开始关注佛教与佛学。

 

缘二

16年前,当我在都江堰市灵岩山脚阅读那些闪耀着禅性光芒的文字时,我没有想到,五十多年前,中央军校青年教官南怀瑾与一代禅门大德袁焕仙已经在这里意外相逢,在一座叫作灵岩寺的唐代寺庙里成就了一段旷世佛缘。

而我有缘得以知道这段往事,则是因为我的一位忘年交——著名考古学家、道教学泰斗王家祐先生。

多年前,我与王家祐先生一见如故。他虽然整整比我大了50岁,但先生不以年长与博学自傲,始终与我以平辈论,称我“王哥”,视为忘年之交。2005年7月11日,我与王家祐、李复华诸先生在河边喝茶,王先生诙谐幽默,妙语连珠。闲谈中,他突然问我:“王哥,你晓不晓得我在灵岩山上读过书哦?以前灵岩寺中有个灵岩书院,是著名学者李源澄先生办的,我在里面读了几个月书。有次我还看见南怀瑾也在山上,每天背把剑,在空地上习武……”

王家祐先生的一席话当场就震惊了我。

那时,我只知道对南先生的学问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当时消息闭塞,网络远不如现在发达,加之图书上也不流行印上作者简介,所以,我一直以为南怀瑾肯定是一位已经离我们远去的大师,而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与王家祐先生是同时代人。

我当时表面平静,内心狂喜:难道南先生还在人世?

 

缘三

从此,我开始搜寻南怀瑾先生与灵岩山那段如烟往事。从故纸堆里,我找到了关于南先生与灵岩寺的只言片语。然而,这些遗落在历史深处的痕迹,足以让一座山重新醒来。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默默地关注南先生,有了一些难得的收获,同时也有一些往事因为岁月的远去而日渐模糊。我先后拜访了四川省博物院研究员、著名学者王家祐先生,蒙文通先生之子、四川大学教授蒙默先生,袁焕仙先生弟子李更生先生等。

这里,我不得不多谈两句李更生先生,2006年12月25日,我在朋友的引荐下,去医院拜访重病住院的李更生先生,96岁的他在病床上艰难地回忆起了灵岩山和维摩精舍的往事,尽管谈话极为吃力,但他却显得非常高兴,仿佛在等一个相约多年的朋友。第二天凌晨,睡梦之中我就接到电话,李更生先生安详离世。

虽然拜访了很多人,但是皆不能完整忆及当年往事。

谁能理得清这段历史?

岁月荏苒,往事如烟,放眼望去,可能唯有当年的当事人南怀瑾先生能钩沉这段近六十年前的旧事了。而先生乃一代大家,学贯古今,名动宇内,拜访者如过江之鲫,且不乏高贤大德、名流鸿儒,晚生如我,心里哪敢萌生一见之缘。

而世间最无敌者,非缘分莫属也!

 

缘四

2008年,我根据采访与收集的相关资料,开始动笔写作《未进山门先一笑——20世纪40年代佛学大师袁焕仙、南怀瑾在灵岩寺的佛事活动》书稿,中途不断补充,两年后完成。

这部不到两万字的书稿,成为我与南师结缘的重要缘起。

 

缘五

因缘际会,我得以前往太湖之滨拜访南怀瑾先生。

时在2011年9月2日,灵岩枫叶始红。

此时,距离当年在佛教界轰传一时,被誉为新时期中国居士禅兴起的标志之“灵岩打七”已过去了近七十年。

在太湖大学堂,我与南师相谈甚欢且受益匪浅。我随身带去的,除了《都江堰市灵岩寺百年影像》《维摩精舍丛书》之外,就是我写的那部书稿。

可惜,谈话中一直没有机会将书稿呈送给南师指正。我当时就想:唉,可能没有机会请南师厘清灵岩法会那段历史了。

然而,缘分又一次眷顾了我。

那天晚上临走前,我试探着说:“南老师,我写过一些文字,是关于袁太老师和您在灵岩寺活动的情况,有些史实无从考证,想请您批评斧正。”

南师高兴地说:“好呀!带来没有,带来的话拿给我看看。”

于是,我将随身带着的书稿恭恭敬敬地呈给南师。

 

缘六

我想南先生太忙,有太多的大事要事去做,收下书稿,可能是出于对我这个晚学的关爱,或许不一定有时间阅读和处理。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11天后收到了先生的来信。

2011年9月13日,我万分激动地打开南先生让秘书回复我的电子邮件,先生在信中指出了我的那部书稿中的一些史实失误,甚至包括一些时间的误差,可以想见,南先生在百忙之中的阅读是何等认真与仔细,这让我非常感动。

南先生在信中说:“……现在我非常欣赏你的才华,你还年轻,我目前有一件事,你能够写一篇真实的记录……”原来,南先生希望我能再次去太湖大学堂,待一段时间,做他的一个关于袁焕仙灵塔的口述。受此邀请,我在非常激动的同时,又担心辜负先生的信任。

 

缘七

2011年10月24日,我再次来到了太湖大学堂,在此小住三日,每天昼观太湖风情,暮聆先生教诲,获益匪浅。

南先生为我深情地忆起了袁焕仙灵塔的修建过程,又提供了一些相关资料,希望我能写一篇纪实文学。

临走前,南先生说:“你的文字风格是我很喜欢的那种,写得文情并茂,引人入胜,大有当年还珠楼主写《蜀山剑侠传》和《青城十九侠》的味道。其实这次请你来,我是想跟你谈一件更重要的事。这些年来,很多人都想写我的传记,我都没有同意。因为我怕他们把我的传记写得太实太死,写得不食人间烟火。我想要的传记是:既要尊重历史事实,又要有文学性、趣味性、可读性,这样子才好玩。我觉得你可以完成这项工作。就是不知道你的时间允不允许,可能需要一年,我每天讲一段我的经历,先把它整理出来,然后根据口述,再写成传记,肯定会非常好看。你先回去,跟单位的领导报告一下,看能不能请这么长的假……”

大家可以想象我当时内心的欢喜。

有机会在南师身边亲近一年,这需要多大的缘分与福报啊!

 

缘八

从太湖回来后,我立即向领导汇报了此事。听说能有机会为南先生做口述历史,创作《南怀瑾传》,领导非常高兴,认为这既是我的莫大荣幸,更是都江堰市的无上荣耀,因此给予积极支持。

这期间,南师还安排人给我快递了一本紫禁城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口述历史图书《宫女谈往录》,说这本书为口述历史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文本。作者采访了晚清慈禧太后呼作“荣”的一位宫女,她13岁进宫随侍慈禧,前后长达8年之久,18岁由慈禧指婚,赐给一个太监,随着时事动荡,她的生活也颠沛流离,愈加凄惨。在书中,宫女荣儿断断续续道出了当年宫中生活的点点滴滴,有宫女的生活细节、慈禧老佛爷的起居、光绪皇帝鲜为人所知的逸事,以及太监做人的羞辱和煎熬,等等。这些谈话内容正史不载,野史难寻,具有对正史作补充和诠释的价值,并极具可读性。故南师推荐给我阅读,以作他所追求的传记要具有“文学性、趣味性、可读性”之借鉴。

如今,南师已远行,《宫女谈往录》仍放在我的案头。

 

缘九

2012年4月21日,我再次应南师之邀去太湖大学堂。

当天晚饭后,南师让我和他一起到了六号楼三楼。南师对口述历史和传记创作进行了更全面的安排,包括吃饭、住宿、交通、采访、撰稿、审稿、发表、出版等诸多事宜。

最后他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袍哥人家,说了话就算数,也不需要立什么字据。”

下楼时,南师说:“国平啊,你要抓紧时间,我等你来。”

两个月后的6月26日,我带着笔记本电脑、换洗衣物和一颗对南师的仰慕与尊崇之心,来到了太湖大学堂,开始了人生中最值得珍藏的一段岁月,那是100天的美好时光。

 

第一章:一湖涛声忆初逢

2012年6月26日星期二晴

这注定是一个将被我一生铭记的日子。

这一天,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向一个名为“太湖大学堂”的地方而去,随身携带的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支录音笔、几件换洗的衣物和几本书。那是为口述历史和创作传记而准备的图书,计有《宫女谈往录》《胡适口述自传》《曾国藩》《季羡林口述历史》《变革社会中的人生与学术》和三卷本民国人文史诗著作《南渡北归》。

上午9时15分,我如约和四川省历史学会会长、著名历史学家、口述史学家谭继和先生在他家中见面,请教有关口述的问题。谭先生得知我要去江苏做南怀瑾先生的口述,非常高兴。他谈到上次我做的南先生关于四川的口述非常好,他在发表前专门就那篇文章向何郝炬和章玉钧做了汇报,大家都很感兴趣,在《当代史资料》上发表后,引起了非常好的反响。

谭先生接着说:“南先生是海内外人所共仰的大学者、大宗师,在儒、释、道等诸多领域造诣精深,有大成就,他的口述非常重要,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历史,都有重要意义,一定要认真对待,严肃治史。希望你这次去南先生那里,静下心来工作。同时,要特别注重两个问题:一是请南先生谈他的重要学术思想之缘起,二是要请南先生谈重要学术活动的组织。这是其他学者容易忽视的问题。”谭先生说,他以前就一直想做有关恩师徐中舒先生的学术思想整理,由此可见,这个内容之重要。

随后,谭先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自己的重要学术著作《巴蜀文化辨思集》,签名后,托我送给南师。

10时40分,去成都双流机场。

12时10分,飞机起飞。

坐在飞机上,看着舷窗外的云卷云舒,我心潮澎湃,今日之行仿佛还在梦中。过去,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竟已成真。此时,飞机托起的,不仅有我的体重,更有巨大的喜悦。

15时50分,抵达上海虹桥机场。

17时50分,抵达太湖大学堂。在七号楼总台,我刚一报名字,服务员就说:“你就是王先生!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就在6211房间。”随后,南师的学生牟炼打来电话,说马上到餐厅吃晚饭,南师已经在等着了。我匆匆放好行囊后直奔餐厅而去。

南师一袭白衣,精神矍铄,正在与同桌的人说话,不时传来欢笑声。这时,牟炼告诉南师:“国平来了。”南师高兴地对我说:“来了好,路上还顺利吧!”然后让我坐下来吃饭,我选了个位置落座,左边是少林武术大师王洪欣。

晚餐桌上。南师仔细询问路上的情况,并非常热切地询问寻找做川菜的家常菜厨师的事宜。早在一个月前,曾在四川待了十年,喜欢吃川菜的南师便让人发短信给我,希望在都江堰市找两位会做家常菜的乡下老太太,来太湖大学堂做川菜。可惜事不凑巧,这么简单的事情偏偏还没有完成,老太太们都觉得太远了,不肯来。南师听说后说:“没事,慢慢找。”

晚饭后,闲聊至9时,南师对我说:“国平啊,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啦,你在这里不要客气,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你刚来,很累啦,先休息几天,我们开始口述,好不好?”

南师取下拐杖时又说:“你初来这里,可以到处走走,附近的几个小镇都是江南名镇,有时间的话,可以慢慢地去看看。”

回房间的路上,王爱华告诉我:“国平,你很有福气啊,你住的6211房间,正是老师初来太湖大学堂时住过的房间,老师把他以前的房间腾出来给你住,说明老师很看重你啊!”

听了爱华姐的话,我的心里充满了欢喜,已经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此时此刻我内心的那一份感动。

爱华姐告诉我,房间里的很多家具,都是老师自己设计的,包括床的长度与宽度、书桌的高度、椅子的弧度、窗户的样式等,都是南师亲自测量,绘制设计图纸制造而成。

靠在床上,虽然有些疲倦,我却久久难以入睡,在太湖轻柔的涛声里,我与南师第一次相见的场景又浮上了心头……

 

那是2011年9月2日。

在得知要见南师之前,我不胜欢喜,特地连夜赶制了一本画册《都江堰市灵岩寺百年影像》,书中收录多帧老灌县及灵岩寺照片。其中既有清宣统元年(1909年)英国植物学家、摄影家尔尼斯特·亨利·威尔逊先生拍摄的《都江堰》,清宣统二年(1910年)德国建筑师、摄影家恩斯特·柏石曼先生拍摄的《灵岩寺藏经洞》,亦有民国六年(1917年)美国摄影家西德尼·戴维·甘博拍摄的《灵岩寺千佛塔》,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加拿大著名学者文幼章拍摄的《灵岩寺摩崖石刻》……更有我的同事、青年摄影家何勃于两天前(2011年8月31日)拍摄的《灵岩寺新景》多帧,春夏秋冬,尽在其中。

不算很厚的画册里,却装着近一百年的悠悠岁月。

当时还带有一部《维摩精舍丛书》和《未进山门先一笑——20世纪40年代佛学大师袁焕仙、南怀瑾在灵岩寺的佛事活动》书稿。

9月1日夜,抵达上海,心不能静,夜难成寐。

2日午饭后,乘车去吴江太湖大学堂。

车行平稳,未近太湖,我心已荡起无数涟漪……

 

2日晚上6时许,终于见到了我仰慕已久的南先生。

先生慈眉善目,精神很好。手持拐杖,而几乎不拄。着灰色对襟装。虽九四高龄,仍脚步轻盈,有大家风范,却无大家倨傲。

主宾落座,在座者除南师外,还有终南山的一位住持等十余人。一听说我们来自四川灌县(今都江堰市),南师非常高兴,他说:“我在成都华西坝待了八年,当年我还在灌县的灵岩寺学佛,原来灌县的县长萧天石是我的老朋友。大家不用客气,到了我这里就是‘不吃白不吃’。来,抽烟喝酒,好摆龙门阵嘛。”

听了南先生一席话,大家都笑了起来,拘谨气氛一扫而空。

说到四川,说到灌县,说到灵岩寺,南师的话匣子一打开,他就深深走入了回忆,娓娓道来,为我们轻轻展开了一帧民国时期四川的风土人情画卷……四川人的幽默和仗义、川西坝子的宁静与富庶、灵岩寺的云烟和书声、青城山的剑侠与滑竿、朋友们的热心和真诚,被先生一一从记忆的唱盘里拣了出来。

而南师的记忆力之惊人,也是我始料不及的。讲述六十年前的往事,先生如数家珍,仿佛那些人和事就发生在昨天。我想,不为其他,只因为先生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深深地想念着成都,想念着四川,想念着那一段匆匆而又珍贵的在川十年。

 

南师说:“四川、重庆我都待过,川西、川南、川东、川北都去了很多次。原西康、云南、贵州的边境都是出土匪的地方,我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土匪头子……我在四川待了近十年,成都的五老七贤,有几位是我的老朋友,其中有个七十多岁的刘豫波老先生,他的一个小砚台都还在我手里。四川的朋友是那么值得怀念。”

南师讲到了四川的文化,他认为:“四川文化一大景观就是,喝喝茶,打打麻将,摆摆龙门阵。”然后又特别补充道:“一个文人必须到过四川,一生才不会有遗憾。”

说到四川人的性格,南先生立即跷起了大拇指,说:“四川人非常讲义气,真痛快、真义气、真耿直,袍哥大爷讲的是:你哥子,我兄弟,你不吃,我怄气。”

南师说:“四川人很幽默,而且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歇后语,连抬滑竿的都有一套。以前我们上青城山就坐的滑竿。”然后,南师又给在座的其他人讲什么是滑竿,原来滑竿是过去四川地区人们代步的主要工具。滑竿起源较早,是简易的轿子,因用滑溜溜的竹竿绑扎而成而得名。滑竿制作简单,先砍两根2米长的斑竹,在两端各绑上60厘米的短杠作为抬肩,中间用竹片和绳子编成软扎,前面系上一个脚踏就成滑竿。滑竿轻巧灵活,大道小道皆可行走,尤其适合川西地区。南师说:“譬如前面抬滑竿的师傅报一声‘天上一个亮’,后面的就应‘地下有个水凼凼’。前边的说‘左边立起大’,后边的讲‘让它不会说话’,意思是左边有一头牛。前边的说‘下下坡’,后边的就讲‘慢慢梭’,意思是下坡的时候,不能走快了,要慢慢儿地梭下去。我以前记了一大本子四川话。譬如叫花子要饭,遇到有狗对他叫,他就会说‘黄狗白犬你莫咬,你我前生命不好’,意思是,你叫什么嘛,我们都是前生做错了事,我变叫花子,你变成狗,都是命苦。”

“四川人也喜欢民间文学,我们以前在川南乡下旅馆,幺店子,一碗豆花,一碗海椒,门口挂个旗帜‘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也有小二会站着喊‘未晚先投二十八(宿),鸡鸣早看三十三(天)’的歇后语。这些我以前都记在本子上,现在老了,都忘了。哎呀,四川人太幽默了。还有人说‘半夜起来贼咬狗,拿个狗来打石头,从来不说颠倒话,阴沟踩到脚里头’。”

南师还讲到一件四川人想做皇帝的事。当时他任中央军校教官,住在成都皇城里头。一个礼拜天,他当值星官,带了十七八个学生值勤,看看无事,他就准备出去转转。学生们说:“南教官,您忙您的,我们值就是了。”于是,南先生就上街去了,先到军校对面的街,觉得没啥转头,就到其他街走一走,这个时候看到老百姓都站在街两边看热闹。五辆人力车拉着人正在街上飞快地跑,第一个人力车上高高地举了杆杏黄旗,写了四个大字“替天行道”,后面车上红旗、绿旗飘。南先生问老百姓:“那些人是做什么的?”回答说:“遂宁来的,想当皇帝,正攻皇城。”这一下,南先生赶快回到皇城,刚走到皇城门口,就看到五个人力车一直往皇城大殿冲。等一下,南先生就听到枪响了。他问守卫的部队:“你们怎么开枪了?”回答说:“他们冲过我们的防线,我们就开枪了,先把人打死了再说,情况不明啊!”南先生进去一看,人都被打死了。干什么?想登上龙椅做皇帝。“这一段的经历,给我印象非常深刻。”南师如是说。

 

南师认为,爱摆龙门阵是四川人一大特色。

他点起一支烟,边抽边与我们摆龙门阵:“四川人爱摆龙门阵啊。我在四川的很多老朋友,都会摆龙门阵,听的故事很多。青城山当时有一个传说中的神仙叫周凌霄,据说会飞剑,死了,他女儿还在。还有人告诉我:‘我给你介绍一个师父,青城派的,姓徐。’那个师父叫徐庶,就是三国演义里的那个徐庶,我一听就不去了。那个时候流行飞剑,你们不要笑。”

南师自己倒笑了,他说:“剑术是一种很神秘的东西,川、康、渝一带这种神话非常多。当时还有人写信给蒋委员长,说日本飞机怕什么,只要学了‘剑仙’的飞剑,用飞剑把飞机射下来,日本鬼子就完了。抗战精神可嘉,乱七八糟迷信的神话也太多。我有一个朋友原来在西康的,后来我在台北碰到了,他请我吃饭,我问他:‘听说你每次给蒋先生写完报告后,一定要在信尾写上,又在哪里碰到一个神仙了,又在哪里碰到一个剑仙了,叫老头子采用,可以来打日本人的飞机。’他说:‘有啊,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当然知道,你当时不就摆了龙门阵的嘛。’然后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说:‘我怕蒋委员长‘忌才’啊,我以前写了很多报告,言必有中,蒋先生都言听计从啊,我就一定会在后面写一些怪话,表现得怪诞,这样我就安全了。”

四川有个大学者叫刘师亮,北京大学名教授,连谢无量都很佩服他。当时四川军阀乱杀人,俗话叫“乱剃头”,于是他写了一首剃头诗:“问道头可剃,人人都剃头。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且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意思是说:你要杀人,别人也就要杀你。

 

而谈到灌县的灵岩寺,南师更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因为早在1942年前后,南师就经常利用周末甚至请假去灵岩寺。后来,他也是在灵岩寺认识了一代禅门大德袁焕仙先生,因此而成为维摩精舍的首座弟子。

南师回忆道,灌县灵岩寺当时的住持是传西法师,早年随欧阳竟无先生习佛,那个时候还是华西大学的教授。一个和尚在华西大学讲课,讲的内容是《爱的哲学》,真是轰动一时。那个时候,灵岩山住的都是什么人?钱穆、冯友兰、李源澄、王恩洋、郭本道、潘子玉、程天放……李源澄当时在灵岩寺的下院铁佛寺办有一个书院,学生、老师都是他一个人,“艰苦卓绝,始终不退”。

说起当年从成都赶车去灵岩寺,南师就连声感慨:“当时从成都到灌县有一条马路,也有了汽车,只不过路太烂了,坑坑洼洼的,跑得慢,票价记不得了。当时在四川大后方流行一首诗,是根据古诗改编的。原诗是这样写的:‘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经过四川人一改,就成了‘一去二三里,抛锚四五回。前行六七步,八九十人推’。”

说着话,南师拿起桌子上的杯盏摆起了地形图:“东岳庙在这里,铁佛寺在这里,灵岩寺在这里。燕京大学的著名教授郭本道当时把燕京大学图书馆的全套线装《道藏》搬到这里。不带过来不行啊,不带过来就会被日本人拿走。这些书原来我看不到,这次看到了。平时我们哪里有机会看到那么多书啊!冯友兰先生当时也在山上住了三个月,他下山以后在重庆出版了《新原人》。我还有一个老朋友,也在灵岩寺待过,跟着传西法师,现在九十多岁了,在成都文殊院住着呢,叫净天老和尚。听说他到现在还记得我,还称我‘南教官’,呵呵呵……”

南师动情地说:“灵岩寺本来是个小庙,抗战时期,一群避难的文化界朋友都来到这里,他们都是传西法师的朋友。灵岩山不住和尚,却住了一批文化人,老实讲啊,包括冯友兰、钱穆、袁老师、贾题韬,都欠传西法师的情。我们吃他,住他,被他供养,我们也笑他,专门供养我们这一群文人。传西法师说,不管啦。他还非得要供养。我们四十年代在灵岩寺住了那一段时间,有感情啊!后来不知传西法师结局如何?我一直在打听。”

我恭敬地答道:“听蒙文通先生的儿子蒙默先生说,传西法师是在‘文革’时去世的,据说送行的人有两三千人。”

南先生一听,非常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真要感谢你,他是我的老朋友。当时我们这批人,不论左派、右派,都得到他的照顾,都欠他的情。”

我说:“对,传西法师是大学者欧阳竟无的弟子。”

南先生很诧异,说:“你怎么都知道?太了不起了。”

后来,我将画册《都江堰市灵岩寺百年影像》递给南师,他非常高兴,不住地说:“老弟,这个事情做得太好了。”画册中的扉页便是南师从峨眉大坪寺闭关后回灵岩寺时吟的一句诗:“前从灵岩去,今自金顶回。”随后是著名学者、书法家、文学史家谢无量先生写灵岩寺的一首诗:“远游何必上青城,一到灵岩便有情。未进山门先一笑,满山红叶读书声。”

南师一边翻看那些发黄的照片,一边说:“我们就是从这个水池里挑水喝的,好像叫灵窦泉吧,第五洞天的牌坊还在哦?我记得当时山上还有块石头,石头上刻了一句话:‘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南师话音刚落,一帧刻着“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石刻的照片就映入了他的眼帘。轻轻摩挲着画册,南师仿佛又回到了七十年前晨钟暮鼓的灵岩寺中。

 

谈到灌县,南先生也谈到了他的拜把子兄弟、时任灌县县长的萧天石先生。南师说萧天石早年毕业于黄埔八期,他的哥哥萧赞育是黄埔一期的学生,为蒋介石“十三太保”之一,推荐萧天石当上灌县县长。后来萧天石打坐出现了耳鸣,再后来耳朵就听不见了。南师就带他去找成都东门外圣佛寺的光厚老禅师。南师说光厚禅师不简单啊,四川人都称他为“四川现代的活罗汉”。那时候,光厚禅师每日上午为人医病,其行医,不把脉,不开方,不叫吃药。南师给他的治疗方法命名为 “以大拇指头烧病”。光厚禅师说大拇指中心是他修炼的三昧真火“火门”,真火自此火门出,按在病人穴道上,一按一扬,一扬一按:好像蜻蜓点水一样。每一穴道,病重的人按二三十下,病轻的人按几下就可以了。

南师摆龙门阵摆得高兴了,就在我身上做起示范,跷起大拇指模仿光厚禅师按起穴位来。他说,每按一下,光厚禅师便问一声:“痛不痛?”病人都会痛得尖叫:“哎哟!哎哟!”仔细一看,被按的穴位处皮肤就红了一块,神奇得很。

在三个小时的拜访时间里,因为南师的风趣语言和谈及四川人的诙谐幽默,整个现场欢声笑语不断。

临走前,意犹未尽的南先生又摆了一个四川的龙门阵:有一天,他和袁老师一起到成都去喝茶,就在东门的牛市口。南先生和袁老师两个人边喝茶边摆龙门阵,谈佛论道。这时,旁边桌子上也坐了几个人在喝茶。突然,一个人站起来,一只脚踏在板凳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道:“狗日的,当年老子也是读过书的,后来家里穷啊,没有办法才学杀猪啊!那个猪杀死之后,就在猪腿上割一刀,用嘴巴对着刀口吹气,把猪吹胀,拿热水烫了之后才好刮毛,格老子我东一吹,西一吹,就把我一肚子的学问吹到猪肚子里去了。”你看四川人会不会骂人啊。袁老师听了,拿起一杯茶敬他说:“你哥子,骂得好!骂得好!”那个人说:“哦,我哪里是骂人哦,我讲的是真话……”

分别前,我问:“南老师,你想念四川吗?”

南师深情地说:“我跟这位刘(雨虹)老师多么怀念四川啊。四川是晚年最好居住的地方,比昆明、杭州……哪里都好,优哉游哉。”

我连忙说:“很想请您再回四川走走。”

南师说:“感谢你邀请我回四川。对不起,人怕老,老了以后,当年的老朋友一个个都没有啦,找不到老朋友了,跟很多人坐在一起,都无话可谈了。我从美国回到香港以后,还寻访到了一些四川的老朋友,然后每年过年的时候,我会给他们送礼金。现在很多老朋友都走了,还只剩一两个了……”

……

此时,万籁俱寂,唯有太湖涛声与南师笑语犹在耳畔。

 

 

第二章:太湖三万六千顷

到太湖大学堂的第二天,即首次遇见了江南的梅雨,实际上,自6月14日入梅以来,这样淅淅沥沥的雨已下过多场。

假如没有梅雨,江南就不再是江南。

假如没有南师,庙港也不再是今天的庙港。

早晨8时,起床,早饭。在餐厅,南师的长随学生李淑君告诉我,每天的三餐时间为:早晨7:30—8:30,中午12:00—13:00,比较特殊的是晚上,因为南师要与大家一起吃饭,5:50开始进餐厅,6:00准时开席,每餐皆会敲钟提醒。

早饭后,南师的长随学生宏忍师来看我,带来一罐话梅,两盒茶叶和一个封面印有“南”字样,内装1000元的红包。宏忍师说:“老师说你初来,略表心意,用以采购笔墨纸砚和文具吧!”

 

想起昨晚南师的提醒,正好我的电脑也需要重装系统。经打听,附近有一小镇叫庙港,一般生活用品可以在镇上买到。于是打伞,冒雨步行二十分钟到了离太湖大学堂最近的一个小镇——庙港。庙港之所以称为“庙港”,是因为历史上这里宗教文化昌盛,寺、庙、庵、亭遍布全镇,尤以沿湖塘一带的庙、庵、亭为多,有“一港有庵,一港有亭”之说。赵朴初先生以“太湖禅林”来概括这一独特的文化景观。在庙港历史上众多庙宇中,老太庙是香火最盛的一座,此庙供奉的是出生于庙港的邱老太爷,明万历年间敕封为平沙侯,后加封平国王。在庙港百姓心目中,邱老太爷是他们的守护神,相传船入太湖,遇大风大浪,只须呼喊几声邱老太爷的小名“邱癞痢”,即可安然无恙。可惜这座庙宇于1958年被拆除,今仅存古银杏一棵。庙港古属扬州,春秋时属吴国,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建吴县,庙港属吴县。五代后梁开平三年(909年)设吴江县,庙港属吴江县,宋代吴江县下共分29都,庙港地区为五都。旁边还有七都、八都等镇。

庙港以盛产太湖螃蟹而闻名。小镇不大,十分钟能完全贯穿。从太湖延伸出的一条小河,为小镇划分南北。 

这个庙港虽小,名气却大得很,史称“儒林里”,它“以其宋元以来庙港人文独盛,衣冠甲第一邑”著称于世。

在前往庙港的途中,我意外地看见了“费孝通先生纪念园”的路牌。仔细一打听,才明白这里正是奠定费先生盛名之地。

因为我的师长、著名人类学者、民族学家李绍明先生曾经做过费先生的助手,因此我格外关注这个小村。原来,早在1938年,费先生在伦敦经济政治学院完成了他的博士论文《江村经济》,英文名翻译过来为《开弦弓,一个中国农村的经济生活》,详尽的资料和客观系统的描述,为国际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及其他读者了解中国提供了重要的帮助。论文发表后,受到了人类学界和社会学界的重视,使得靠桑蚕为生的开弦弓村从此成为国际社会学界研究中国农村的首选之地,也把费孝通的命运和这座普通的江南水乡、和历经沧桑的中国农村工业紧紧连在了一起。

如今,这座小镇,又将南师的晚年与江南紧紧连在了一起。

我在庙港信步而行,感悟这座江南小镇的魅力。太湖水蔓延到这座小镇的四周,细小的河道里停满了修长的渔船,一筐筐的太湖蟹从船上搬下来,偶尔有一两只调皮的蟹挥舞着螯脚,试图挣脱笼子重获自由。

意外的是,居然在这个小镇上,看见了两家四川卤菜摊,一打听,居然来自绵阳,与我同为老乡。尽管卤菜已经被庙港人民的味觉改良了,但是他乡遇“故人”的喜悦着实让我开心了很久。

中午12点刚过,我正在联想电脑店重装电脑,接到宏忍师打来的电话,问我中午怎么没有在饭桌上看见我。我说明缘由,表示可以在庙港随便吃点东西,宏忍师不同意,告诉我现在食品安全有问题,要我别在外面吃饭,并说厨房已经为我留饭了,然后派车来将我接回餐厅。

下午,看书,上网。朋友们都很关注我在南师身边的生活和工作情况,但是,我才刚到,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回答大家的问题。

 

晚餐时,南师的学生、绿谷集团的老总吕松涛先生再次提到厨师的问题。南师喝了一口汤,回味了一阵子后说:“厨师最好是蒲村场的,就要乡下收拾得干净整洁的老太太。”

为什么选蒲村场的呢?说起这个蒲村场可是大有来头。原来,20世纪40年代,南师在灵岩山参禅时,就经常去现在已改名蒲阳镇的蒲村场,这里曾是中国空军幼年飞行学校所在地。

抗战爆发不久,规模不大的中国空军就在人员与装备上遭受了重大损失,已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考虑到长期抗战的需要,借鉴苏联、德国和日本从少年就开始培养空军飞行人员的经验,1939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总参谋长白崇禧和航空委员会主任周至柔、委员张治中等建议成立空军幼年学校,任命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的汪强将军主持筹备事宜。

1940年12月26日,空军幼年学校在四川灌县蒲村场(今蒲阳镇)正式成立,蒋介石任校长,汪强任教育长。学校于抗战结束后的1945年停止招生,六年先后共录取学生2101人。

今天,散居在世界各地的学生约有1200多人,其中许多学生都成为时代的重要人物,其中有国际电脑界人工智能和模拟识别两大领域的大师傅良藻,著名材料学专家何焯彦,著名水利学家何达明,著名原子能科学家涂剑穆,著名航空学家华锡钧等,还有台湾“行政院院长”、“国防部长”与“空军总司令”、上将唐飞。另外被中国台湾授中将、少将军衔者不下百人。李济深、白崇禧也纷纷将自己的儿子送进蒲阳空幼学校就读。据说,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台湾空军的官方语言为都江堰市的“蒲阳话”。

当时,空幼的许多教官都是南师的朋友。因此,南师经常到蒲村场会友。而且,该镇还有一个寺院叫般若寺,寺中一个老和尚非常风趣。在饭桌上,南师讲了这个老和尚的两件趣事。

一天,老和尚问南师:“你们在这里办学校做啥子?”南师告诉他:“为了抗日!”老和尚一脸茫然:“你们为什么要抗日啊,你看日头天天都照耀着我们,温暖着我们,你们还要抵抗它。”引得南师和友人哈哈大笑。

还有一次,因为山居偏远,关心抗战的南师很想找张报纸看看最近战况,于是就问老和尚:“你们这里有报纸吗?”老和尚想也没想就回答:“有啊!”南师大吃一惊,难道这么偏僻的深山老寺,也订有报纸?便迫不及待地问:“报纸在哪里?”老和尚伸手指了指山林,害怕地说:“一共有三只,要吃人,凶得很!”已经习惯四川话的南师这才明白,原来四川话中“纸”和“子”卷舌音和平舌音不分,老和尚误把传递新闻的“报纸”听成了要吃人的“豹子”了,害得南师空欢喜了一场。

晚饭后,牟炼读了一篇关于太湖大学堂附设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毕业典礼的文字。慢慢地,我也知道了,饭后分享一些文章、有趣的段子和有价值的影像,也是太湖大学堂的课程之一。

临走时,南师关切地问了一句:“神九对接成功没有?”

这让我大吃了一惊,我一直以为,南师可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者,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如此关心现代科技。看来,我对南师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第三章:月在波心说向谁说

上午无事,宏忍师带我去洗衣房,告知我全自动洗衣机的用法,我将换洗的衣服拿去洗了后,在晒衣的场所晾晒。

来太湖大学堂第三天,我才有时间完整地转一下这个地方。

太湖大学堂位于江苏省吴江市(现为苏州市吴江区)七都镇庙港村,位于上海西南110公里、苏州之南70公里所在的太湖之滨。这是由南师主持创办的教育基地,大学堂旨在传播中国传统文化,同时与现代自然科学、人文科学相结合,发展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的研究。

大学堂是南师居住与传道的地方。大学堂占地280余亩,两面临太湖,气势恢宏,宁静肃穆。傍晚的落晖静静地洒在草坪上、花丛里和松枝间。人们在大学堂里读书、漫步或者修身,见面之时,点头微笑,彬彬有礼。太湖水声隐隐,和着松涛及学堂里时时传出的读书声,成为这片大地上最美妙动人的交响。

暮色四合,而太湖水声依旧,夜夜拍打着大学堂的宁静。

 

我在想,南师晚年定居太湖大学堂,应该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早在1960年代,南师居住于台湾蓬莱新村时,客厅中高悬着著名书法家、《中央日报》社长、台湾书法家协会理事长程沧波所写雪窦大师的禅诗:

居士门高谒未期,

且隈岩石最相宜。

太湖三万六千顷,

月在波心说向谁。

南师喜欢这首诗。学生林曦曾向南师请教,为何对这一首诗情有独钟。南师总是笑笑说:“你将来会明白。”直到太湖大学堂建成,林曦才恍然大悟。

 

据后来一次闲聊时南师所讲,庙港是中国的“太庙”。很多人不解,因为太庙通常是古代王室祭祀祖先的地方,他为什么说这里是中国的“太庙”呢?南师解释道:“七都有个庙港,太湖边的庙港,可不就是‘太庙’——中国文化的‘太庙’。”

他点燃香烟,慢悠悠地说,这里原来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是太湖边一个低洼的水塘。名不见经传的江南小城吴江,能从当时激烈的“南怀瑾争夺战”中胜出殊为不易。澳门、杭州、上海、北京,谁都想引进南师,哪一个名头都比吴江响。

关于南师选址太湖大学堂的过程,有这样一段故事。

为选址建校,南师曾在杭州、上海考察多处,由各种因缘不凑而未果。时不我待,南师年迈,他不能再等了。于是,他力排众议,决定选择一个地方马上启动了。

那是1999年11月18日,南师应朋友之邀,顺道来吴江看看。路上,朋友通知了当时的吴江市委书记汝留根:“南先生要来吴江,有5分钟的时间见面。”

汝书记听后连忙说:“那你来市委啊!”

朋友答:“不行,我找不到路。”于是商定在吴江宾馆见面。短短的时间里,吴江宾馆前的甬道上已经铺上了长长的红地毯,两边摆满了鲜花,报社、电视台的摄像师都已赶到,市委书记汝留根率领四大班子领导已经在此恭候了。

当南师下了汽车,走上长长的红地毯时,他为吴江市领导的诚意深深感动。而当汝书记向南师递上自己的名片时,“汝留根”三个字更像一根思乡的琴弦拨动了漂泊一生、四海为家的南师的心。当这个名字映入他的眼帘时,他笑说:“汝留根、汝留根,你是要我把根留在这里吗?”

不想此语竟然一语成真,南师随后落户吴江市庙港镇,在这里一住六年,直至去世。

南师在太湖大堤上走了一圈,其实当时的太湖大学堂位置只是一片低洼地带,只有五个大水塘。然而,周围烟波浩渺的太湖却触动了南师。他看后来了感觉,说:“将来在这里骑着小驴子,读书修行,一定非常美好。”

当时忙于招商引资的汝留根,对南师了解并不多,争取南怀瑾更主要是出于吸引台资的需要。“台湾的企业家对他很崇拜,他如果来吴江,对我们招商引资有好处。”尽管土地资源紧张,但认定南怀瑾是个“宝”的汝留根大方表态:“要多少给多少。”据汝留根回忆,政府给南师的土地价格是4万元/亩,这个价格实属亏本,时任苏州市委书记陈德铭觉得太低,两次致电汝留根过问此事。直到听说杭州市一主要官员因“没能引来南怀瑾被省领导批评”后,汝留根这才为当初的坚持感到骄傲。

后来,南师曾多次半开玩笑地说:“就是汝大书记的名字把我骗来的。”汝留根赶紧解释:“我要是能骗得了你,就不得了了!”

于是,时年82岁的他拍板买下300亩滩涂地,经过六年的建设,填土、种树、修路、造桥、养花、喂禽,大学堂拔地而起。

太湖大学堂是南师一手筹划、推动的,从动意、设计、建设到开课、维系,都是他老人家一马当先,勇往直前,大家不过在后面跟着做些工作而已。从建筑设计到装潢设计,中外设计师的多个方案不能令他满意,他就让人买积木来自己动手搭建筑模型,最终由建筑师去画图落实,直到满意为止。从整体宏观风格到内外装潢,几乎每一个细节,包括房间桌椅如何摆放,挂什么字画,乃至大学堂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不倾注了他的心血,无不体现了他融合东西方精华文化的理念。

 

涛声依旧,时光如风,2006年,附近的村民记得,这一片曾经的芦苇荡因一个人的到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六年前,南师来到太湖之滨,开始兴建太湖大学堂。2006年初夏,历经六年土木,始有规模,楼宇庄严,芳草萋萋,精英汇集。六年前,这里是一片芦苇荡。六年后,按照当地人的说法,这里变成了一块风水宝地。南师曾经多次打趣地说:“以前这里可是鸟不生蛋的地方,现在来了很多鸟争着在这里生蛋。”

曾经有人问南师:“您怎么不去北京啊?”

南师说:“我不去,有位领导人邀请我,我说站在江边过不去桥啊。走在桥上又怕掉到江里啊。我不去,我是南方人啊!”

关于“地灵人杰”一词,南师曾说:“王勃有云:人杰地灵。一块地方好,‘人杰’要排在‘地灵’前面。”

2006年7月1日至7日,热爱传统文化的人们有福了。

因为这一天,太湖大学堂正式启动。

也正是在这一天,被誉为“金温铁路催生者”的南师带着浓重的温州口音说:“人间须大道,何只羡车行。区区一条铁路算什么。现在这个地方,我想修一条‘人走的路’。”南老师要修一条心路,一条使中华民族通向希望的心路:重整文化断层,继往开来。有形的路再难也易修,而修这条心路比有形的路要艰巨万万倍了。

还是这一天,年届九旬的南师在太湖大学堂首次开讲,内容是禅修与生命科学。他纵论古今的渊博学识和拉家常式的平易风格,吸引了各方人士,有些人甚至专程从美国、东南亚赶来。“读中国古典的书,千万不要以17世纪以后大家学了一点西洋文化文字逻辑的皮毛来看它,那就牛头不对马嘴,愈读愈远愈糊涂了。”在讲到《黄帝内经》时,南师这样警示大家。听课名单上原来只有十几人,最终满堂达到八十多人。

南师也叙述了他为何花如此大的心血,来创办太湖大学堂的原因。正因为“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南师在数十年前就曾经讲道:“今日的世界,由于西方文化的贡献,促进了物质文明的发达:如交通的便利、建筑的富丽、生活的舒适,这在表面上来看,可以说是历史上最幸福的时代;但是人们为了生存的竞争而忙碌,为了战争的毁灭而惶恐,为了欲海的难填而烦恼,这在精神上来看,也可以说是历史上最痛苦的时代。在这物质文明发达和精神生活贫乏的尖锐对比下,人类正面临着一个新的危机。”这段话,我也多次听南师阐释过。

两千多年前,孔子感叹当时的时代“礼崩乐坏”,诸侯为了膨胀的欲望而使整个社会逐渐陷入混乱不堪的局面。于是孔子奔走四方,随缘教化,想要借助优秀的文化传统恢复社会的秩序。

南师怀有的,也是相同的理想,他想运用认知科学、生命科学与东西方精华文化结合的研究与传播,挽回这个时代所面临的危机。他说:“我们虽失望,但不能绝望,因为要靠我们这一代,才能使古人长存,使来者继起。为了挑起这承先启后的大梁,我们一方面要复兴东西方固有文化精华,互相取长补短,作为今天的精神食粮;一方面更应谋东西方文化的交流与融汇,以期消弭迫在眉睫的人类文化大劫。”这是南师心中的宏愿。

关于太湖大学堂的定位,南师有一套自己的标准:第一,非一般学校性质,与中外大学或文化团体签约,针对特定主题进行合作。第二,致力于新时代中华传统文化的研讨与发扬,倡导深化基础教育及社会教育的重要性。第三,放眼世界,推动中西人文科技文化实质的融会贯通。第四,太湖大学堂不是宗教场所,对于宗教文化,重点在学术及实证,故不举办宗教性活动。

在上海和太湖大学堂期间,南师公开授课五十多次,有数千中外学生当面聆听过南师精彩纷呈的演讲。演讲内容涉及中国传统文化与认知科学、生命科学,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大众传播、金融监督,东西方文化与认知科学、生命科学,现代工商与人文、会计,国学与中国文化,国学经典导读,《黄帝内经》与中医科学,当代教育问题,女子德慧修养,中学西学体用问题,新旧文化企业家反思,人性的真相,如何提高身心修养,人生的起点与终站,神通与特异功能问题,答问青壮年参禅者,如何学佛,释读《达摩多罗禅经》《成唯识论》等佛学经典……真是包罗万象,无所不有,学识涵盖儒释道、禅净密,融汇诸子百家、医卜天文、西方文化、前沿科技,涉足社会各行业,教化男女老少、中西精英、三教九流。南师的每场演讲,智慧通达,幽默风趣,率性真情,慈悲可爱,让不同国籍、种族、党派、职业、年龄、性别的各色人等,都有“一次聆听、终身受用”的亲切感受。

“凡事我但尽心,成功不必在我。”对于太湖大学堂是否陈义过高的问题,大学堂这样回答:“只问耕耘,不问收获。”

 

南师客居七都庙港这段时期,不仅心系太湖大学堂的管理,同时对于当地传统文化资源十分重视。建设太湖浦江源国家水利风景区,是七都镇利用自身自然生态及历史文化资源实现转型发展的一次重要契机,南师对此表示支持,2011年,他以94岁高龄亲笔题写景区名——希望借由这个景区的建设,能对七都(庙港)的传统文化资源进行挖掘整理,使其得以传承与发展。

2012年,七都镇政府决定建设老太庙文化广场,南师对此鼎力支持,他提出要融太湖文化、吴泰伯以来的吴国优秀文化、儒释道文化于一炉,以历代圣贤为榜样,影响当地人民重建人文自觉,提升修养,造福当地,影响周边,而不要局限于狭义的宗教信仰。他不仅捐出18亩土地指标作为文化广场核心区建设用地,亲笔为老太庙题名,同时还发动太湖大学堂同仁共襄盛举,为广场建设捐资350万元。其中100万元是南师自己的稿费,他说:“这是读书人心血换来的干净钱,虽然不多,但希望为此地人民的福祉与文化建设尽一份绵薄之力。”

老太庙文化广场的恢复重建,从动意到规划设计直至最后破土动工,都凝聚着南师的心血,他特命自己的学生——国际知名建筑大师登琨艳先生为文化广场做义务建筑设计。

2012年9月4日,老太庙文化广场举行隆重的奠基典礼,南师又派学生出席并致贺词——“这是本地张扬人文正气,在新时代继承优良传统文化的标志性大好事。”

 

太湖大学堂的大门墙壁为黑色,显得庄严肃穆。

大门左侧的石墙上镶嵌着烫金的“太湖大学堂”几个大字,右侧的一块牌子上用繁体字和英文写着一系列大名鼎鼎的合作机构:

 

中国人民大学

法国国立东方语言与文化学院

中国科技大学

复旦大学(儒学文化研究中心)

美国管理协会(中国)

ELIAS国际创新领导人进修

 

整个大学堂呈现出一种宁静与安详的气氛,一条光洁的水泥路环绕着主要建筑,进门右手边的第一栋建筑——八号楼,就是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的教室和孩子们的住宿楼,琅琅书声不时传入耳中。

接下来第二栋,是七号楼,一楼有个小书店,很多拜访者都会来这里买上几本图书,带回去慢慢研读。

七号楼的一楼有一个大厅,是多功能厅,既是做活动的大礼堂,也是大教室,又是晚上大家在室内练武功的地方。墙壁上挂了许多名家书画的复制品。楼上有可供外地学员住宿的客房,我前几次来时都住此楼。

六号楼紧挨着七号楼,楼下是厨房、小学餐厅和大学堂餐厅,大学堂餐厅中可坐70人,墙壁上悬挂不少古字画的复制品,有宋代道教名家陈抟老祖的:“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有雍正的书法作品“博问广采”“知人则哲”等等。

二楼和三楼依然是客房,主要供大学堂常住的学生居住,包括李淑君女士、王洪欣先生、马宏达先生等,我的住处即在二楼。

因为江南多雨,所以太湖大学堂内主要建筑之间都用回廊连接。从六号楼穿走廊前行60米左右,便是南师工作的主楼。南师、刘雨虹老师、宏忍师、马宏达、牟炼和太湖大学堂的工作人员等皆在一楼工作。大厅悬挂有司马光、唐伯虎、文徵明、孙中山等人的字画复制品。还挂有刘子仁的墨荷图,王凤峤题词“一华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据说以前是挂在香港的客厅中的。一楼还有厨房,主要为南师临时做一些食品。二楼有理发室和南师的卧室、书房、起居室、药房等,也挂了许多名家书画的复制品。南师通医药,有学生、客人不舒服时,南师常对症施药给予治疗。三楼是图书馆,全部是南师个人藏书与字画。南师藏书之富,世人难以企及。这批藏书有数十万册之多,经国家特别批准,从香港一次全部运进来,其中除囊括中华文化典籍之精华之外,兼摄世界文史、地理、哲学、政治、经济、科技、医学、文学艺术……堪称收藏宏富的图书馆。

出主楼,穿走廊前行60米左右便是禅堂,是南师讲学、学生修行的地方。每日早、中、晚,这里的一楼大堂和二楼禅堂都有人在禅修,三楼还有闭关室。二楼有治疗室,一楼有洗浴室。

站在在太湖大学堂的高处,俯瞰下面,我惊奇地发现,整个操场上的草坪里,由草木形成的两个巨大的太极图赫然映入眼帘。

我认为太湖大学堂最迷人的地方当属太湖大堤。湖风轻拂,涛声阵阵,苍翠的柏树护卫着太湖大学堂的宁静与神秘。

 

晚饭时,遇见北大国际关系研究所所长袁明教授来访南师。

袁明教授是研究国际关系的专家。南师还在香港居住时,袁教授就和北大的吴树青校长去拜望过南师,此后就常来看望南师。

袁明教授此行,是为明天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家长会做学术报告的。饭后,我向南师等人推荐观看了湖南卫视高考专题节目《高考天问》,因为下午完全没有想到袁明要来,节目中有批评清华和北大的内容,弄得我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随后,南师说:“国平来自四川,在灌县工作,前不久做了我的一个关于四川的访谈,现在谁来给袁教授读一读?”于是,由上海教育电视台的崔德众兄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朗读。

 

第四章只缘一会灵山后

在崔德众读我文章的同时,我向袁明教授介绍了南师与袁焕仙的渊源,袁教授也被南师的蜀中奇缘深深吸引感动。半个多世纪的往事被我们重新捡起,勾勒出南师蜀中生活的片段。

 

拂去历史烟霞,四十四年前的灵山一会历历在目,宛如昨梦。

那是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夏天,被誉为“盐亭老人”的一代禅门宗匠袁焕仙先生,来到四川灌县“诸峰耸蔚,俯瞰万流,极趣清幽”的灵岩山掩关禅寂。

袁焕仙(1887-1966),名其章,字世杰。四川盐亭县麟瑞乡龙顾村人。少有逸才,倜傥不羁。健谈论,善画,工书,早以辞章闻。清末时应童子试,年13岁名列前茅,先宿震之。辛亥革命后,毕业于四川法政学堂。

民国五年(1916年)后,袁焕仙曾任越西县知事、盐边县知事及直、鲁、豫十四省巡阅使署及川康绥靖公署高等顾问。民国十五年(1926年),广州革命政府在北伐进军中,委派杨森为国民革命军二十军军长,驻防万县。杨森委派袁焕仙署理夔关监督,兼任联军总司令部军法处长。当时朱德曾任杨森部团长职务,与袁焕仙关系很好,而且在关键时刻,袁焕仙还曾救过他,因此朱德一直称袁焕仙为“焕哥”。

袁焕仙素来信奉佛教,精研内典。四十岁时,见国家多难,人心缘溺,于是弃政从佛,先后师从吴兴吴梦龄、鄂之翘楚秀空、苏州李印泉、穹窿山道坚,后皈依报国寺印光大师。袁焕仙曾经在成都十方堂禅院苦参“德山小参不答话”句,连日废寝忘食。一天夜里,大殿插住的大门“哐当”而开,他豁然大悟。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蜀中硕彦大竹萧敬轩、巴县朱叔痴、荣县但懋辛、潼南傅真吾等一百余人恭迎袁焕仙于成都三义庙住持维摩精舍。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袁焕仙当选为“国大代表”,到南京参加“制宪国大”会议,并在南京成立首都维摩精舍,盛况空前,许多国民党政要如陈诚、陈立夫、周宗岳等时来参叩,执弟子礼。袁焕仙但以佛法供人,不及其他。人强询以政,不得已,著《我之国是》,但求全国团结以御外侮,安息以厚民生。曾赴台湾讲学,台湾地区、日本等地大德均希望他留在台湾弘扬佛法,袁焕仙均予以谢绝,一年后返川。随后常往来于内江、重庆、潼南、盐亭、中江各地,讲授佛学。

1949年后袁焕仙回盐亭老家休养,1966年,“文革”将起之时洒然圆寂,享年八十。

袁焕仙先生著述宏富,曾写日记数百册,颇富懿言嘉行及史料。又作诗、文、词及楹联千百章,都在“文革”中散佚,《维摩精舍丛书》第一函雕版亦毁。丛书第二函未及汇刻,现在尚存的仅有《心经》三讲,《释通禅与王恩洋》《东方学术之函讨》《说庄子齐物论序》四部而已。

或许,袁焕仙在上山之前,很可能就“去何处闭关参禅”一事请教过十方堂住持昌圆法师,昌圆法师或许建议他去的就是灵岩寺。因为早在1937年,昌圆法师就曾与其弟子能清和尚住持过灌县灵岩、般若两寺。

据袁焕仙先生的弟子、著名大德杨光岱所整理的杂章中介绍,袁先生在下山前曾为灵岩寺正殿撰有一联:

 

溉数万顷良田,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清,好个比邻秦太守;

揉千七则藤葛,不说话亦堕,欲说话亦堕,拈与胡僧阿耆多。

 

该联既表达了袁焕仙先生对都江堰的修建者李冰的由衷赞美,又蕴含了他对佛学的无限向往。

 

抗战时期,成都某报曾载:

“有一南姓青年,以甫弱冠之龄,壮志凌云,豪情万丈,不避蛮烟瘴雨之苦,跃马西南边陲,部勒戎卒,殚力垦殖,组训地方,以巩固国防。迄任务达成,遂悄然单骑返蜀,执教于中央军校。只以资禀超脱,不为物羁,每逢假日闲暇,辄以芒鞋竹杖,遍历名山大川,访尽高僧奇士。复又辞去教职,弃隐青城灵岩寺,再遁迹峨眉山中峰绝顶之大坪寺,学仙修道云云。”

这位南姓青年就是当年前来蜀山寻觅剑仙的侠少南怀瑾。

南师1918年生于浙江温州乐清。自幼接受传统私塾的严格教育,及至少年时期,已遍读诸子百家,兼习拳术、剑道等各种功夫。同时苦心研习文学书法、诗词曲赋、天文历法诸学,并深得其精要。20岁前,南怀瑾所拜的师父,门派众多,多达80余人。他毕业于浙江国术馆国术训练员专修班第二期,并以姿势优异而荣获同期学员冠军。

彼时,还珠楼主李寿民所著的武侠小说《蜀山剑侠传》和《青城十九侠》正风靡一时。后来,在一次晚饭时,南师曾笑着对我说:“不只我喜欢看还珠楼主的书,很多人都爱看。”

于是,1937年5月,年仅20岁的南师只身入川。

两个月后,抗战爆发,南京政府迁到重庆,一些朋友也来到四川,相遇时都说他有先见之明。南师却说,他们不晓得,自己其实只是想到四川寻觅剑仙,学习剑术而已。

南师入川之后,正值抗战军兴。他毅然考入中央军校政治研究班第十期,毕业后进入军队,屯垦戍边。不久,南师调回中央军校任政治教官。又入华西坝金陵大学,研究社会福利学,以期服务社会大众。每逢假日闲暇,芒鞋竹杖遍游蜀中名山大川,访求高僧奇士。青城派剑术高手王青风,就是在这段时间结识的。

其时,住在鹤鸣山的青城派高手王青风被四川武林人士誉为一代剑仙,南师听说此人后,上山寻访他多次,终于得见其面。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南师与王青风之间已建立交情。一次,南师请王青风演示武功。据张怀恕的女儿秦明在《五十年来的近事——怀师》一书中记载,王青风站在山头上,用手一指,数丈外山峰上的一棵老松即应手而倒。南师童心未泯,很惊讶地问王青风何以没有剑光。王青风说:“我早已经告诉过你并无此事,欲练至有光,另有一番道理。”这时,南师又请王青风的大弟子表演,但见他用鼻孔吼气,便看到他站立之处,周遭山土转即成尘飞扬。南师回忆说:“此二次表演都是亲眼目睹的事实,由此而相信中国武术,的确可练至甚高甚妙境界。”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暑假,正是青枝绿叶时节,身材矮小的南师借休假之机,背着一把长剑悄然上了灵岩山,前来看望他的至交、灵岩寺的住持传西法师。

此时,袁焕仙已在山中闭关了一段时日。

灵岩山之所以在中国文化史上享有大名,很大程度上即得益于传西法师。他曾经邀请李源澄来此创办灵岩书院,邀请冯友兰、钱穆、蒙文通等来此读书,邀请川北大德袁焕仙至此闭关,邀请好友南师来此游玩,于是才有了“灵岩禅七法会”,才有了袁焕仙与南怀瑾的相识。

关于南师与袁焕仙的首次相遇,因为时间久远,传出了很多版本,在南师身边生活百日,而我始终没有来得及印证。其中有一个版本如是说,袁焕仙在灵岩寺闭关,对经常登山的南师已有所耳闻,他发现南师虽然年轻,却非等闲之辈,他有意要传道于南师。这一天,南师又到灵岩寺去,正好袁焕仙出关,两人一见面,袁焕仙便先打招呼:“南教官,你好!”南怀瑾赶紧还礼,忙道:“听说您是有道的高人!”袁焕仙说:“哪里哪里,我看你武功很高,向你拜师!”南怀瑾谦虚一番:“不敢说教,陪你玩玩。”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简单。后来,袁焕仙真的跟南师学了一套太极拳。但真正有意义的是,南师从此拜在这位禅宗大师的门下,走上学佛学禅、弘扬传统文化的道路。

从此,灵岩山一会,成就了袁焕仙与南怀瑾的旷世佛缘。

袁焕仙先生曾嘱咐南怀瑾说:

 

在山数十日,且见诸禅德巍然自拔,有独立振衣之概,老人至喜也。摄其众向道,导其徒回车,风其俦化行方国者,实为怀瑾。而怀瑾律己过严,责人如己,老人至虑也。律己严,可也;责人如己,不可也。何也?律己严,过必远;责人严,众必减。众果减矣,汝纵口如河沛法若雨,其谁辅汝绍隆玄化而导行天下?古人所以有遇风而息之惧也。谚曰:不痴不聋,不可作翁。班子曰:水太清则无鱼。圆悟勤又尝以示大慧杲者也。统此故纸。怀瑾阅卷自悉,无庸老人重拈。今社会非古也,朋友可借援而不可期以辅汝绍隆玄化。古有之普化、克符,吾宗家范,今恐无。必以无而现诸有,于内则多咎,于外必多尤,咎尤交倾,进程必碍,先哲所谓欲速则不达者也。余意,燃千圣之心灯,续四生之慧命,不必外期友朋,要在自育一期超士,所以孔子道行,内有颜闵曾仲,不假外交伯玉、原让。怀瑾此后念头当改,不然,徒滋烦忧耳。

 

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一方面,袁焕仙一生收了很多门生弟子,唯独对南师最为器重,认为南师“巍然自拔,有独立振衣之概”“摄其众向道,导其徒回车,风其俦化行方国者,实为怀瑾”,评价相当高。另一方面,也指出南师的缺点——“律己过严,责人如己”,是他最担心的——“老人至虑也”。袁焕仙这么坦率、这么严肃地指出南师性格上的弱点,在南师的一生中,恐怕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律己过严”,经过几十年的人生历练,南师的这个“毛病”始终没有改掉。但“责人如己”的确是彻底改变了,他对人非常包容,慈悲广大,有教无类。

 

当时正值袁焕仙禁语,南师非常郁闷:“朋从我思,繁兴我疑,无由启迪。”他的好友传西法师说:“我想禀告袁师,请求他对你的疑问以笔作答如何?”南师喜而合十道:“太好了!”于是,灵岩寺住持传西法师出面征求袁焕仙意见:禁语期间则以笔作答,非禁语期间则口头讲授。袁焕仙同意此法。于是,短短数十日中间,袁南二人的对答遂成巨帙。

如有一次南怀瑾问道:“什么是‘六根’、‘六尘’、‘六识’?”

袁焕仙回答:“石头就是六根,柱子就是六尘,‘琢棒’就是六识。”

四川人把打人木棒习称为“琢棒”。所以南怀瑾听了茫然说:“先生如此‘漫言’,学生不能领会。”“漫言”,意思是可笑的戏言,如称“漫画”。

袁焕仙说:“你如此‘漫问’,谁要你领会?”

南怀瑾仍未领悟,又问:“佛教中说,‘眼耳鼻舌身意’为‘六根’,对应‘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根尘相接,生出‘眼耳鼻舌身意’等识,称为六识。如今你却说六根即石头,六尘即柱子,六识即琢棒,这岂不大大违反佛教教义,不符合佛典吗?”

袁焕仙见他拘泥书本不能警悟,非常生气,提笔写道:“你既然已明了教义,贯通道理,即自己解脱可也,又何必到我这里来唠唠叨叨?”掷笔寂然在定。南怀瑾无语潜退。

 

第二天南怀瑾再参,问:“即不许作如是道理会,然则学人浅机从何得入?”

袁焕仙答:“汝是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出的?”

南怀瑾久久无语。

袁焕仙说:“既未出入,何为出入?既无当下,一派圆成。谁是浅机?谁为深学?咄,无疾而呻,无病而药,释迦老子亦救汝不得也。”

南怀瑾问:“学人于此上不得,下不得,取不得,舍不得,尽平生力忘不得,计不得,祈师慈悲方便接引。”

袁焕仙答:“好好,恐汝虽如此说,未到此地,果届此也,恭喜贺喜,好消息将到矣,谛听谛听!当人于此千万不可退步,不必作必悟想,不必作不悟想,不必想不必不想,行时坐时,醒时眠时,朋友交接时,妻儿子女会合时,但略略管带,自然坛子内走不脱鳖。”

南怀瑾问:“学人疑情不起奈何?”

袁焕仙说:“只为你要信。信不立,疑何驭?疑信两忘,复是何物?此第一彻头也,千万莫要放过。”

南怀瑾问:“疑信两忘,就学人分上捡之,却无一物。”

先生说:“瞎汉!说却无一物者。是有一物邪?无一物邪?好看好看。此释迦老子、三世诸佛及一切贤圣入德之门也。这个彻头,尽大地是我口都赞不及,慎勿失之交臂。”

 

又有一次,南怀瑾问:“世上既有真假,那什么是真?”

袁焕仙说:“汤圆煮油锅。”

南怀瑾问:“如何是假?”

袁焕仙说:“油锅煮汤圆。”

南怀瑾更茫然:“如此谈话,益增迷惘。请老师剀切直示,解除学生迷惑。”

袁焕仙说:“咄,你何不说迷惘益增,你学生来解除老师我的迷惑?”

南怀瑾久久默默无言,有些领悟了……

又一天参禅时,南怀瑾问:“学人参情紧切,或觉大弥虚空,或金光闪烁,或显赤白黄绿等光,大如月轮,小如豆粒,或如电光闪烁时,未审何至,属优属劣,未知何从?祈示。”

袁焕仙说:“概属光影,汝但不著,亦许胜境,若欲取之,翻成大患,何也?盖汝之本体无相,无空无不空也。”

南怀瑾问:“正参话头时,忽觉虚空粉碎,大地平沉时如何?”

袁焕仙说:“咄!我说汝白昼见鬼,何也?虚空无形,汝从何碎?且不说粉,赵公山高,灵岩山低,汝从何平?且不说大地非大地。”

南怀瑾问:“参话头不能虚空粉碎,大地平沉邪?”

袁焕仙说:“恭喜恭喜!虚空粉碎也。贺喜贺喜!大地平沉也。细检细检!”

民国三十一年(公元1942年)冬月,南师搜箧残简,找到部分当时的对答语录,认为“此千圣之心灯,入德之梯航也”,不敢藏私。于是选择了其中“其言显,其义幽,其理约,其事质”的语录,“爰出鸿爪,飨我同仁”,辑成一册《灵岩语屑》,其中有许多“禅机警语”,对南师一生影响巨大。

据南先生回忆,记录这些文字时,“灵岩红叶,正满山也!”当时,袁焕仙笔示口授南师者比现在《灵岩语屑》多出数倍。南师后悔当时“固忽而轻之”。以至于袁焕仙当时口授则几罄忘,笔示幸能略存残纸,因此,当南师检箧之际,一读再读,汗泪交倾,不由感叹:“此狮子一滴乳也。”

南师后来曾对传西法师、杨光岱、马白眉等说:“这是一段奇缘啊,倘非国变,何缘入川?倘不入川,这一段提不起放不下的公案,从何处了?仔细思量真是令人汗泪交倾不止。”

 

是年九月,正是灵岩山云高气爽,红叶遍山之际,袁焕仙专程为南师举行了一场“禅七”活动,特别指定南师为首座,并负责敲引磬、木鱼,担任维那。

我到太湖大学堂之后,南师与我多次谈到此事。他说,当时的他对于“参禅打七”等佛门规矩一无所知,只因传西法师极力怂恿,加以袁焕仙特别指定,他于茫然中照办。“过后回想,真似一出焕师编导的梦幻大戏。”此次“禅七”,参与其中的还有传西法师、潘子玉、杨光岱、王延鹤等近十人,并非如后来谣传“灵岩禅七大法会”的故事所说。但当时此举,正如庄子“飓风起于萍末”之言,实在是不可思议,不仅成为现代四川佛学界的大事,也成为中国现代禅学“维摩禅”兴起的重要标志。

参加灵岩禅七法会者中最出名为南怀瑾、释通宽、杨光岱三位先生,被誉为“三大元”,成为袁焕仙先生成就最高的弟子。

“灵岩打七”法会进行到第三天,袁焕仙手持戒板,指着灵岩寺住持传西法师问:“是什么?是什么?快说,快说!”传西无语。先生摇头数下,自言自语笑道:“又放走一个。”

袁焕仙然后又以戒板指南师问:“是什么?是什么?快说,快说!”南师亦无语,先生却点头数下,亦笑道:“你很好。”遂带至佛前问道:“当时我叫你快快道来!你为什么无语?”南师答:“我当时不知要说什么,所以无语。”先生问:“你现在心中有一个什么吗?”南师复无语。

袁焕仙令其大喝,刚三声,便道:“停。你看你有个什么?”南怀瑾曰:“现在觅我心中无有个什么。”袁焕仙说:“此千圣之心灯,当人之慧命也。无再滋疑,快拜!快拜!”南师于是跪拜,袁焕仙随后禁止南师语,一时大家惊讶不已,谓同儿戏。南师自己也不知所措,于是表面同意,心中却满腹疑问。

打坐了一会儿,南师站起来问道:“既然说学人有个入处,说胡一计生死,便尔前途茫茫?”袁焕仙厉声斥道:“丑!你看你说的什么,生死未了的那个份上是有生死是无生死,是前途茫茫是后路茫茫?”南师彼时当下释然,遂礼拜在地。

当时,参禅的众人正在瞑坐沉思,南师与传西法师毗邻而坐,顾视诸人坐禅,好像无疾而呻,无韵而哦,而传西亦正凝神在坐也。因而内心不牧,几次嗤之欲肆,袁焕仙因此振威大骂道:“怎么如此不懂事!”南师当时被袁焕仙一阵痛骂,如病得汗,如梦得醒,惊悉个事原来如此不费力,不值钱,于是敛笑,遂尔收神,凝然与同学及传西等寂坐参禅。

又过了三天,果州一位道士来灵岩山,在袁焕仙室中闭户围炉夜话,潘子玉、王子赛两先生及周杨诸子皆围炉边。南师远隔重楼,但是却能看见先生室中人物、状态、话言,如同处一室,惊讶不已。于是,恭请袁焕仙到祖殿谈此事。袁焕仙大骂道:“我还以为你是个人,竟然会作这样的见解?”从古至今无论学佛或习武,许多人过分注重神异之事,反而越迷越远。。这件事对南师影响甚大,他后来也曾说:“神通与神经是两兄弟。”

是年冬,虚云大师自曹溪来陪都,成都尊宿聚于文殊院,同请昌公老法师与袁焕仙躬赴陪都,迎虚老来成都。南怀瑾陪同袁焕仙叩虚云老人,通报那晚所见奇事。虚云老和尚说:“嘻!南先生,若不是袁老居士手疾眼快,你就非常危险了!”

 

浙江永嘉人释通宽,素与南师为同学好友。后投身军界,以病皈依于峨眉山大坪寺,拜释普明师。民国三十一年(公元1942年),释通宽来灌县灵岩寺与传西、南师日夕参究。

“灵岩禅七”法会开始后,通宽敲击木鱼四日,无所进展。第五夜手持钢针,跪于韦驮像前,以针自刺臂及两手,哭诉道:“通宽不悉往昔所造何种恶业,四恶未报,一性愚顽,今于佛前僧前法前痛悔前非,不造后恶,倘有所入,毕此身心,誓宏大法。”言语已毕,臂血、眼泪交落如雨。

南师见此情形,怜悯之心顿起,让他站起来,问道:“老兄如此这般,所求何事?”通宽答:“求佛。”南师问:“兄是何人?佛是何圣?求是何心?”通宽无语。南师以掌击通宽,通宽仍然无语。于是南师连打他数掌说:“青天白日,胡思妄想干什么?”通宽于是有所省悟。

第二天天刚亮,袁焕仙一见通宽,就拉着他手,命他拜于佛前,说:“快拜!快拜!前途尚有十八滩在。”南师等人闻悉后皆大惊,认为袁焕仙勘人之能不逊色于宋代的妙喜。后来,袁焕仙赴成都,通宽也于灵岩赴李子方七会下山,与袁焕仙在成都少城公园相见。一见面,袁焕仙便审视通宽良久,然后问道:“哪里来的魔气这么深?”通宽正想回答,袁焕仙又厉声道:“不是。”

 

四川广汉三水关人杨光岱,毕业于绵阳高中。时年二十四,因病来灵岩山,准备在此长久居住。袁焕仙同情他,命他念文殊五字真言,杨光岱表面答应而内心不以为然。不久,袁焕仙在灵岩山举行“禅七”法会,让杨光岱参悟学习。

 “灵岩打七”进行到第三天,杨光岱依然心神不宁,动定皆违,于是准备偷偷地走掉。哪知刚到门口,猛犬暴至,杨光岱大声呵叱,奋力驱赶,好一会儿,猛犬才离去。此时,杨光岱再返观身心,脱然若释,第二天在佛堂上,杨光岱将所见告知于袁焕仙。袁焕仙说:“不不!快拜!快拜!”拜完后,杨光岱自语道:“从今而后,乃知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无一物也。”袁焕仙厉声斥道:“何不道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也者,有一物也。”

又一天,杨光岱同南师至参禅佛堂,抵门南师以掌将杨光岱掀翻在地,曰:“是什么?快快道来!”杨光岱说:“你青天白日,遇到鬼了吗?如此胡闹做什么?”随后见袁焕仙。袁焕仙问:“你从什么地方来?”杨无语,即礼拜。袁焕仙道:“不是不是,好好学佛,莫错认贼赃。”杨光岱亦无语,复拜,袁焕仙厉声说:“向你道不是,礼拜个什么?”杨仍无语,再拜,袁焕仙满意而笑。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袁焕仙闭关结束,离开灵岩山,来到四川省府成都,与傅真吾、但懋辛、萧静轩、朱叔痴诸居士共建“维摩精舍”。 因为袁焕仙与南师等人的努力,维摩精舍后来与欧阳竟无先生主持的支那内学院一道成为长江流域两大居士弘法集团,袁焕仙与南师于此居功甚伟。

关于灵岩寺对于南师之重要性,由其回忆可见一斑。南师说:“记得我在灵岩山下来后师友皆说我明白了此事。我自己也觉得对了。果然在此后,什么都容易懂了。这一点是根本智、无师智。凡是什么新旧学问,疑难杂症,不懂的,到了心中,只要一念回光,什么都众流归元,就都懂了。如石头投到大海中,连个波纹都不见,提起即用,放下便休。”为了潜心修道参禅,南师后来竟毅然辞去中央军校教官之职。数年岁月,袁焕仙和南师师生情谊甚笃,有如父子。由此可见,南师有后来举世皆知的大成就,灵岩寺和袁焕仙应该是其人生之重要转折。

袁焕仙在灵岩寺时,只有南怀瑾一人追随身边。后来,追随袁焕仙的弟子越来越多,许多人年龄比南怀瑾大十几岁、二十几岁,但都称南怀瑾为大师兄。南怀瑾因此成为维摩精舍开山首座弟子,也是成就最高、影响最广的弟子。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五月,南师入峨眉山大坪寺闭关修持。随后,憩夏青城。再后即远游康藏,穷探密宗之奥。

1947年内战开始不久,南怀瑾先生返回浙江乐清故里,旋即归隐于杭州天竺寺。

1948年,南怀瑾首度赴台考察,时间达三月左右。

1949年春,南怀瑾只身赴台。

一个甲子过去了,蜀山仍然挺立在南先生的记忆之脉上,蜀水仍然流淌在南先生的生命之河中,蜀地的师友故交和风土人情仍然鲜活在南先生九十多年的生命锦缎上。正是:

蜀山苍苍,岷水泱泱,先生之情,山高水长!

听了南师的蜀中传奇经历,袁明教授感慨万千。

 

第五章:师为教育试耕田

2012年6月29日,是召开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家长会的日子,学校上下都在为家长会做着准备。

早晨八时,与袁明教授和新加坡戏剧家唐嘉猷先生等共进早餐。在餐桌上,我与袁明教授谈到了北大的一些人,如汤一介、谢冕、臧棣、季羡林、林庚等人,也谈到了四川双流刘门及刘门涌现出的大学者刘咸和他的《推十书》,谈到北大在西南联大期间的一些人与事,谈到四川作家马识途等。

唐嘉猷研究戏剧,在新加坡卓有影响,因为孩子在太湖大学堂读书,因此,他常来这里,既为见见孩子,更为聆听南师教诲。我在饭桌上与旅居美国的唐先生谈到了戏剧家高行健、魏明伦,导演蔡明亮等,甚至谈到了现在美国的高尔泰先生。

总之,话题很广,随意漫谈。

袁明教授和唐嘉猷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国平,你的知识面实在太广了,简直就是一个活Google,以后我们就叫你‘Google王’好了。”后来,我又跟李淑君等谈到了庙港的虞山面馆、各种小吃等一些事物,淑君姐说:“哇,看来你的不仅用脑袋Google,还要用脚步Google,真是太厉害了。”

李淑君是台湾最早追随南师的学生之一,大学时代即开始听南师讲课。她给我讲了一段找李登辉募集资金的故事。

那是20世纪70年代初,“东西精华协会”成立后,曾面临经费不足的困境。当时南师一方面拿出自己不多的积蓄;一方面面向社会募集资金,因此,那段时间南师的学生抱着募捐簿到处募捐。

李淑君当时在台大经济系念书,有一次,在上课前,她拿着协会资料在课堂上募捐,当时准备上课的教授李登辉进了教室,他拿起募捐簿看了看,当场捐了500元,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据说当时李登辉的月收入约1200元,募捐款相当于他当时一个月工资的一半。李淑君高高兴兴地回去报告南师,却被南师说了一通:“对一个清苦的大学教授来说,500元不算多也不算少,你怎么好意思向他募捐呢?”

 

当天下午,我参加了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家长会。近百位家长济济一堂,在七号楼的大厅里静等会议开始。

许多家长都见证了这块教育试验田的耕作过程。

正如一位访客所说,这是一位95岁的老人在太湖边上推动的实验。多年来,南师一直在发出警告:近代教育出了问题。

“世界出了问题,因为百年教育出了问题。”早在很多年前,南师就清晰地认识到了教育出了问题并四处奔走呼号,而中国教育问题尤其多,积重难返。南师说现在的孩子都是“贵族”,吃饭不懂拿碗,因为在家里都是大人在喂。这样的教育不出问题才怪,这样教育出来的人管理世界不出问题才怪。南师对中国教育进行过总结,他认为:一百年中教育有五次改革,不过是“扒层皮”“洗个澡”,基本都是错误的,他用一句话“凡事我但尽心,成功不必在我”表达对教育改革的决心。

南师决定,将这里作为教育试验田,希望能为中国教育的健康发展找到一条路子。

建成后的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位于太湖大学堂之内,是一所小学住宿学校,校区绿草如茵、环境幽雅,所有的校舍都采用最环保的建材,自然通风的设计,让小朋友在天然、舒适的环境中成长与学习。“体验式教育”为学校主要教学法,以欧美的“户外、环境教育”理念为基础,融合了现代美国“系统思维”教学法,主张“开放式教育”。同时,结合南师人文融汇的教育理念和方法。学校的老师们相信,这套教育方案对现代城市中成长之独生子女的成长有极大的助益。

2007年,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正式开学招生。

南师创办这个小小的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定位为 “国际实验学校”。 “国际”就是吸收国际教育经验,兼摄外文等国际文化;“实验”什么?实验反对百年来的错误教学方法,实验自己的方法。别人的孩子在抄课文,我们的孩子在读小说。当初家长担心孩子跟不上,现在好了,都考上了。不但考上了,还学会了生活。生活的本质是什么?一句话:学会做人。

孩子是家长的镜子。焦虑的家长造就了同样焦虑的孩子。世界不快乐,注定在这个世界中孩子们也不会快乐。南师曾说,家长们最大的毛病就是“将自己未达成的愿望,转嫁到子女身上,这个转嫁忽略了子女的能力、兴趣与性向”。

不快乐的学习注定是病态的。快乐还需要训练吗?南师认为:在不快乐的社会,快乐的确需要训练。

因此,南师希望,将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打造成一个快乐成长的“实验田”。

许多家长询问:这能适应信息爆炸的时代吗?或:孩子都不知道社会上有多少坏人,在完全的温室里成长,将来怎么办?

学校领导的看法是,普通中国孩子一方面被万般呵护,恨不得饭都得喂;另一方面层层加码学习,沦为“应试奴”。而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的孩子则主张学习靠自觉,并鼓励掌握做饭、习武和野营技巧,为自己的安全和生存打下坚实基础。

学校更重视培养孩子的责任感。责任感是另一项学习的要素。在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的班上,除班长、课代表外,还有秩序长、桌长、柜长、日期长和自省长,几乎每位同学都有“官职”,目的就在于培养学生的责任感与自信心。

南师要求,孩子们除了责任感之外,还必须有爱心。在2012年6月21日的毕业典礼分手时,大的学生搂着小的学生,哭成一片。大学堂实行“大带小”,哥哥带弟弟,姐姐带妹妹,同吃同寝。让独生子女找到亲情。曾有一位问题小孩,来时肌肉僵硬,心理僵硬,严重自闭。在同学们的帮助下,很快恢复正常了。孩子的母亲说,“学校帮我捡回了一个孩子”。

 

其实,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并非一开始就知道教育改革的路到底该怎么走。大家是在南师的指导下,集思广益,一边探索试验一边总结经验,路就是这样走出来的。

孩子不是靠“管”出来的,是靠“影响”出来的,言传身教。这是大学堂的教学理念,也是实验学校的理念,学校因此对教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为了给孩子讲一个道理,经常要捱一个时间点,切入进去教化他。

让孩子在无压力的状况下受到教育,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

小小一个实验学校,汇聚了国际的、中国台湾的和大陆的各方师生,语言交叉,如何统一价值观成了难题。郭校长说,选取学生主要看家长的价值观。太世故的一概不收。曾有一位上海来的优等生,被当地报纸评为“十大小记者”,最终被大学堂劝退,因为她成功心切又怀疑一切,并将这种情绪波及其他孩子。

这里的的学生还不许用手机、电脑,不看电视,但鼓励自己查字典、辞典。比如查“虎皮鹦鹉”,电脑是点对点一下子查到了,而查辞典要经过什么科什么目,对同类鸟群也有了解。

学校的教学讲究文武合一、古今合一、中外合一。在书架上我还看到了英文版《圣经》读本。课时虽满,但学生不累,每天中午静定,下午都有体育,周五全天学习做饭和户外活动。

假如你问这里的学生,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不但能回答几月几号,还会说今天是端午或者中秋,应该吃什么,注意什么等传统养生知识。

夜晚的学校静谧安详。仰望北斗七星,聆听鸟叫蛙鸣,远离互联网世界的孩子在饱读东西方经典。

 

既然要把这所学校做成试验田,南师就决定对课程进行改革。在全校师生的共同推动下,课改取得良好效果。

课程主要包括文、武两部分。

大陆的体制课程——数学、语文、英语。其中数学、语文采用江苏版本的教材,进度跟普通学校一样,不进行考试,但会做测试题,测验学生的知识掌握情况,不能达到合格的,会进行补测;英语使用台湾薇阁小学自己研发出版的教材,教法跟普通学校的英语教学类似,要求记单词、背句子等,孩子的口语普遍不佳,有个别好的,是因为来太湖前英语就比较有优势;至于教师,数学、语文基本是大陆正常学校的老师和师范毕业生,英语老师基本是台湾地区和国外的老师,口语交流都非常OK!

经典课程,开设有《千字文》《幼学琼林》《古文观止》。这是按年级次第进行的课程,一、二年级学习《千字文》,三、四年级学习《幼学琼林》,五、六年级学习《古文观止》。主要理念是,首先,学习文言文,从认古字开始,《千字文》1000个汉字,掌握其读、写及本义,打下以后学习古文的基础。其次,学习号称小百科全书的《幼学琼林》,对天文、地理、人事等有整体了解。最后,学习《古文观止》,学习古文中最具欣赏价值的文章。孩子如此次第学习结束后,就为以后深入学习文言文打下了坚实基础。

读经课程,每天共计40分钟的读经时间,分别在下午餐点以后和晚餐以后,各20分钟,读经的内容为儒家和道家及一些世代流传脍炙人口的经典,形式上则有韵律,或者使用竹板打节奏。

中医课程,一是学习《中医基础理论》。中医基础课的部分主要以生活基础知识和中药教学为主。让学生更多地了解身体各个脏器的功能和与其相关的疾病常识。学习与生活相关的各种保健知识,解决生活健康问题的方法。中药教学以学习学校现有的大自然药材、最常用的药材和经常食用的食物为主,了解其别名和来历、性味、归经及功效应用,对个别药材炮制和品尝。二是围绕二十四节气进行,主要教授学生节气的来历、特点,以及该节气应注意哪些生活问题、如何选择相应的食物等。三是中医经典的简单学习,让学生在实践中了解经典句子的含义。

科学课程,注重孩子的动手实践能力,以及孩子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和互相合作的能力。

珠算课程,每周每班有两次的珠算课程,教学生如何用算盘进行加减乘除的计算。

美术课程,美术课程有比较自由的创作空间。另外,每两周有一次陶艺课,孩子可以自己创作作品。

音乐课程,主要是教唱一些儿童歌曲,然后再讲一些乐理知识,欣赏一些好的音乐作品。

书法课程,由台湾的一位老师讲授。

而在武的方面,学校开设有武艺课程,每天早餐前有一个小时的武术时间;下午最后一节课也是一个小时的武术时间。

体育课程,其他学校有的体育课程基本也有开设。篮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等设施一应俱全。

除了室内教学,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的特色就是户外教学。主要开设了两门课:

露营课程,每个学期三天的外出露营时间,到大自然当中去感受、学习、生活,并学习如何搭帐篷、野外准备食物、团队合作,是孩子们非常乐于参与和享受的课程。

户外体验课程,学校固定每周五全天的户外课程,内容包括团队训练、野炊、自然生态或综合体验课程。这一天是孩子们最开心的一天,整天的户外课程让孩子们充分地展现体能,尽情地享受在大自然中的乐趣。午餐的野炊,孩子们也乐于参与,烤肉和自制比萨等,食物是否美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参与的热情和兴趣。另外逢双周周末,孩子比较少的时候,会带孩子到森林中进行野外生存的学习,让他们在野外自己捡柴火、搭灶台,做简单的饭菜,孩子们也非常喜欢这样的活动。

上述课程基本包括了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所有的课程,有时也会有日语课或者戏剧课程。南师希望,第一,多元化的课程搭配,让孩子多方面接触,建立自己的兴趣点。第二,学生每天的作息时间安排非常紧,每种课程本身有很多自由度,但整个时间作息,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都是安排得满满的。

而孩子们的生活则相当简朴。

在住宿上,学生及老师全是住宿实木的床铺,每个房间最多6个学生,供热采用先进的地热系统,房间卫生学生自己会打扫,也有专职阿姨进行彻底清扫和消毒。晚九点熄灯以后休息。

在饮食上,采取荤素搭配,每顿四菜一汤,有时也会吃西餐,学校院子种有很多蔬菜,自然健康。

学校的课程还有一个特色,就是每个学期都会穿插很多的活动。其中比较大型的活动有元宵节、端午节、儿童节、中秋节、教师节、万圣节、感恩节、圣诞节、元旦节等中西节日活动,另外还有运动会、武艺大赛、诵读大赛、军训、消防演习等。这些活动贯穿每个学期,孩子和老师每到节日都会盛装打扮,制作相应的节日食物,营造节日的氛围,一起分享节日的快乐。

 

六年来,正是南师和全体师生的努力,才有了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今天如日中天的声誉,前不久毕业的首个毕业班,正是这块教育试验田里长出来的第一批禾苗,三分之一的学生考入国际学校,三分之二的学生回归了传统中学。

因为我来的时候稍晚,刚好错过了毕业典礼,南师说:“你虽然晚来了几天,但是没有关系,我们拍有视频,你可以抽空看看。”南师在毕业典礼上的讲话振聋发聩,对我启发很大。这是南师生前最后一次演讲,对学校实验教育作了一个很好的总结。我觉得,他的这些话堪称对教育和孩子们的金玉良言。他说:

“今天晚上诸位同学六年级毕业了,我就跟你们讲一些感想的话,临别赠言。

“你们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到这里读这样一个学校,叫太湖大学堂附属的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小学。诸位小朋友们,要毕业的同学们,要注意喔,这个学校叫国际实验小学。这个‘国际性’是一句时髦的话。跟外国有关联的,就牵扯到国际上。在‘国际性’的下面还有两个字叫‘实验’。

“实验什么?诸位同学也许知道,还有这些年轻同学们,我们办这个学校的目标,反对这一百多年来的教育、方法。所有从小学到大学的,全部反感。”

“因为我的年龄,我今年已经九十五了。从这个年纪看到现在的教育、中国文化、世界文化出问题,文化教育的问题。尤其教育的方法及教育的内容出了问题。非常反感。可是我们改变不了。因此,大胆地办了这个学校。实验什么呢?实验我们自己的理想。也可以说以我个人老头子的经验,我同你们一样,五六岁开始读书的,到现在八九十年,把自己做文化的读书的方法,研究学问读书的方法告诉大家。

“出来要长大成才。我十九岁就出来做事了,二十一岁带兵参与抵御侵略,一边很年轻,一边在学习。

“那么知道这个国家人才的培养。为了国家的需要,文化的教育要文的武的合一,要新的旧的合一。可是现在的教育,一般几十年来,采用西方文化分科教育的方法,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一直读到博士,都是错误的,浪费了人们的精力,特别是青年人的精力与时间。所以这个时代不安定。

“一个国家的变乱,真正基本的错误,是文化教育。什么政治啊,经济啊,其他……还是后面的事。

“因此,办这个学校,想把文武合一,古今文化集中在一起。

“你们长大了也许超过我们,记住今天我们怎么样去实验。

“因此这一个学校办起来,你们六年级的同学,开始来的身份,以古文来讲就是‘带艺投师’。什么是带艺投师,你们到这里以前别的学校都读过的,不管你是读私立还是公立的小学都读过的,已经学过了,所以带艺。来读书到这里,受我们的教育,实验的教育。你们这几年,还记得这里教了你们什么?你们家里的家长们担心受了这个教育,没有跟到外面学校,这样读书,每天写功课的办法,是不是到外面学校会考得上?怎么办?

“到今天为止,据我所知,你们的大部分学生都考上了很好的学校。你们这几年在这里,基本上学了些什么?没有什么,这里蛮轻松的,也蛮紧张的,也蛮轻松的。是不是这样啊?

“但是有一点,你们学的重点就是生活的教育,其他都是空谈!什么是生活教育啊?你们都是贵族子弟,现在家里都生一个嘛,都很娇贵。你们现在在这个实验学校里头,大的照顾小的,爱同学,爱团体。不是管理,是影响,教育是影响不是靠管理。

“你们现在毕业了,把这四年教育的所有经验带出去,带到初中、高中、大学、社会——成功了。你们不要以为拿什么大学的文凭、有个博士学位……这个不算成功。你要晓得,教育的目的是成功做一个人。你们把这几年的基本生活教育、这个精神带到社会上,我可以断定你们将来是顶天立地的,与众不同。千万要记得我今天的话。记住做人的根本——生活教育。

“你们要知道人生。什么叫人生?生存。生存,具体地讲就是生活,就是衣、食、住、行,怎么样穿衣服,怎么样吃饭,怎么样睡觉,怎么样小便,怎么样大便,这些生活都是教育,处处要规矩、礼貌。把生活处理好了,就是你们这四年所学这一套,这是基本,你的人生基础就稳定。拿这个影响父母,乃至出去读别的学校,照样影响别的同学、朋友,到社会上造就社会他人,你就成功了。不是一张文凭、一个学位那么简单,这一点我希望大家千万要记住。

“同学们,生活的本质一句话:做人。你们这样出去做人,一定会影响社会。”

 

虽然错过了毕业典礼,幸好我没有错过此次家长会。

家长会由崔德众兄主持,首先是袁明教授做一个关于东西方文化的一个学术报告,相当精彩。当袁教授讲到一半的时候,南师悄悄地来到了会场,并在最后一排就座,像一个谦逊的学生一样,安静地听完袁教授的讲课。随后,南师与家长们见了面,作了交流,在家长的景仰之中,南师离开了会场。

袁明讲演结束后,坐在我旁边小声地说:“如果早知道老师在现场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不敢继续讲下去的。”

接下来,一到五年级的小学生相继表演了节目,低年级的小朋友主要表演的是传统经典吟诵,稚嫩的童声打动了在座的所有人。高年级的学生带来的节目是书法展示、武术表演、手工制作等,每个节目都相当精彩,会场不时传来家长和老师们的掌声。在家长会结束前,我将自己的诗集《琴歌》送给了袁明,请她批评。晚饭时,大家都对下午的家长会给予高度评价。南师说:“今天袁老师讲得很精彩啊!”然后,又望了望桌子上的人,说:“神九已于今天10点安全返回啦。”

 

第六章声情并茂唱川剧

2012年7月3日。

午饭时,遇见了前来看望南师的史济洋、史济姐弟,两位老人都是近八十岁的老人了,他们的父亲正是国民党名将史久光。南师曾对我们说:“民国时期有两个真正称得上军事家的人,一个是蒋百里,另一位就是史久光。了不得啊!”

早在1970年,史济洋就开始听南师讲课。

33年后,我和史济洋坐在餐厅一角,听她讲南师的故事。

史济洋深情地回忆道:“那时候家父已过世,南老师说蒋百里的传记已经出来,你父亲的还没出,你们应该出来。当时,父亲的遗稿七零八落,有的被火烧了,有的淹水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些,弟弟跟弟媳妇就一张一张地裱起来。裱好以后我弟弟就拿来找我,他说:‘四姐,我拿去十家印刷厂,人家不帮我们印,他说你可不可以问问南老师有没有办法?’”

史济洋记得,南师当时准备请他们姐弟俩到一个西餐馆吃饭,她就对弟弟说:“你把书稿捆起来,我们去见南老师。”南师就抽了一天,从早到晚把所有的遗稿都看完了,看完他就跟史济洋讲一句话:“你父亲的东西非常有价值,很值得编排出来。”史济洋说:“老师,那怎么编呢?”南师说:“我给你想办法。”然后南师就请孙毓芹先生逐字逐字地每一句看,每一句仔细读。这样子读完一遍后,就重新编排。

史济洋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后才接着说:“我们那个时候有个东西精华协会,南老师是会长,南老师挑选了一些文学修养非常好的工作人员帮忙校对,因为父亲的东西是用文言写的,而且字很潦草,所以还请了一个草书的专家,指导我们,草书的诗词歌赋我来抄。孙公(孙毓芹)为人真好,也是南老师非常好的学生,琴棋书画样样都会,他就指导我这个草字是什么什么,我每天晚上抄,抄好了以后拿去排版。这样搞了三年,刚好赶上我父亲十周年,把书印出来,书名是《史久光先生遗著》。书印出来以后,老师当时还找了许多人,‘国防部’有很多人是我父亲在陆军大学将官班的学生,他们那个时候已经在‘国防部’工作,有的在编译书籍,老师把这些学生找来,还有一个也是常常听老师课,也是父亲的学生,叫安矜群,他那个时候是台湾辅仁大学的教官,老师是辅仁大学教授,但是他这个教官喜欢老师讲的东西,老师一要讲课,他就跟学生来听。老师就和他熟了,找的人还有刘仲平,也是跟他同期的同学。后来还有曾任台湾‘国防部长’的郝柏村。”

史济洋递给我两大本书,书名是《廿世纪军事理论》,我一边翻书,一边听她继续讲:“你看到的是第二版,老师写的书名是《史久光的军事哲学》,第二版是前两年我从美国回来,老师问我:‘你父亲的书现在还有没有?’我说:‘没有了,送完了。’他说:‘不行不行,要再版。’老师就鼓励再版,全部重新再编译过。这个时候就请老古(文化事业公司),老古的人一看就说:‘这个书这么深,我们没有印过这么深的书。’后来我就打电话告诉老师,老师就讲,这个书非常有价值,你们想办法印出来,现在终于印出来了。”

 

晚饭时,大家天南地北地闲话。

无意中大家说到了一个话题:英雄!

南师说:“我为什么不想当英雄呢?那是因为我看了川剧之后就不想当了,我才明白了什么叫英雄!”南师突然兴起,与我们谈到了川剧,并兴致勃勃地当了一回票友,为我们即兴演唱了几段70年前他在川居留时听过的川剧段子,南师一口 “川腔”又把我们的思绪带回到了锣鼓声声的川剧舞台上。

20世纪40年代,是川剧发展的一个黄金时代,成都当时有“三庆会”“进化社”“永乐班”“泰洪班”等名剧团,涌现出了阳友鹤、康芷林、萧楷成、周慕莲、浣花仙、静环、张惠霞、许倩云等著名川剧艺术家,真正是名班云集,名角荟萃。南师在四川十年的日子里,有时会去成都的几个剧场听川戏。

南师说,川剧语言之幽默,充分体现了四川人的诙谐风趣与他们的人生哲学观。他说有一回他去看戏,演的是三个山大王。

第一个山大王一登场,在锣鼓喧天后的开场白中,先不说自己劫富济贫的英勇事迹,而是直接幽默起来了,“他是怎么幽默的呢?”于是,南师模仿山大王声情并茂地唱道:

 

独坐深山闷悠悠,

两眼盯着帽儿头。

若要孤家愁眉展,

除非是——

 

南师又跟着帮腔:“除非是——豆花拌酱油。”“你看四川人好幽默。怎么才能让我愁眉展,只需要有一碗豆花拌酱油就行了。”他怕同座的人不懂四川话“帽儿头”是什么意思,就解释说帽儿头就是大碗的白米饭,堆得冒尖的那种,像给碗戴了顶帽子,而且要冒到鼻尖下的那种才好。

南师又说,然后,在一阵锣鼓喧天中,戏台上出来第二位山大王,威风得很啊,吹胡子瞪眼,也来了一段唱。说着,南师微闭双眼,字正腔圆地唱道:

 

小子的力量大如天,

纸糊的灯笼打得穿。

开箱的豆腐打得烂,

打不烂的——

 

“打不烂的是什么呢?你们可能猜不到。”南师说道,然后唰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握拳作打状,右手握拳高过头顶,左手握拳护在胸前,双目精光四射,直视前方,异常陶醉地接道:“打不烂的——除非是豆腐干。呵呵呵,把我笑安逸了,我恍然大悟到四川人的幽默哲学观,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称帝称王,他原始的人生意义,第一是为了吃饭,所以伟大的本领和成就,不过是‘纸糊的灯笼打得穿’而已。”一个自诩盖世无双的绿林好汉,什么都能打烂,居然打不烂一块豆腐干,这个牛吹得太大了吧!听者都哈哈大笑起来。

 

南师还回忆起了他在灵岩寺中听川剧的往事。那是民国三十一年(公元1942)年秋天,南先生和恩师袁焕仙在山上参禅。袁焕仙不仅是一代佛门宗匠,而且热爱文学和戏剧,虽然参与军政多年,然而才情不凡,他以《水浒传》中“鲁智深醉打山门”的故事为原型,写了个川剧剧本《醉后之光》,豪气干云,文采斐然。

南师说,当时灌县有个老先生名叫师竹君,是当地耆宿,民国四年(公元1915年),曾和申介屏、官玉章、贾克卿、袁焕仙等一起参加反对袁世凯的“护国战争”。回灌县后当了县城里袍哥的舵把子,在南街开设了灌县最早的一个公堂(川剧堂子)“石公堂”,远近闻名,甚至名播成都府,师竹君时常在锣鼓喧天中唱川戏唱得不亦乐乎,也常去灵岩山与袁焕仙、南怀瑾相会。

某日,袁焕仙在灵岩寺中摆设素筵,师竹君在川剧的锣鼓声中,把酒临风,慷慨悲歌,击节演唱《醉后之光》:“开大步,迈出了天王宝殿,三门外,铺遍了锦绣江山。碧澄澄,江天高,晴空如练,风洒洒,过桥西,夹道楩楠。近溪头,水清浅,游鱼出现,池塘内,浮睡鸭,交颈而眠。望广陌田畴片片,耸高林,红叶翩翩,木落惊秋鹰眼乱,猿猴戏树打秋千。行上了山垭越岩畔,衰草如茵,石若盘,就盘石放下了身心一片……”师竹君虽已73岁,然而其唱腔潇洒清逸,音绕屋梁,抑扬开合,各尽其韵。据南师回忆,当时他和杨光岱、释通宽等听得“如醉如痴,如万壑鸣风,如银河泻影,如游钧天,如一切,总如而总不如”。

忆及七十年前的旧事,南师忍不住击桌而唱:

 

佛座拈花余贝叶,樽前含笑看人头(哇)。琴剑埋光易,英雄寂寞难,西风黄叶交乱,等闲吹过了十二栏干……

 

此刻,虽然没有锣鼓伴奏,虽然没有唱者帮腔,但是南师却已经陶醉在袁老师《醉后之光》的川剧韵律里,他轻闭双眼,面带微笑,口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唱道:“琴剑埋光易,英雄寂寞难啊,琴剑埋光易,英雄寂寞难啊。”众人也沉醉在南师苍凉慷慨的川剧唱腔里,默不作声,生怕打断了他长长的思绪……

“琴剑埋光易,英雄寂寞难!”成了南先生对恩师袁焕仙先生所作川剧《醉后之光》的名句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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